相遇1977(57)
信纸落笔沉稳,字字通透,句句皆是亲人的体恤、晚辈的恳切,亦是郑劭隐忍难言的深情。
信寄出数日,秋风吹过几轮,秦中从千里军营寄回一封薄薄回信。
字迹刚毅挺拔,笔墨沉敛,字句不多却字字坚定,其心意早已笃定,再无动摇。
秦中回信寥寥,却立场决然:
岁岁:
来信已阅,心意尽知,也知郑劭苦心、愧疚与顾全。
我从军多年,守家国、执戎枪,从未悔过半分。军装是我志,家国是我责,此生不渝。
但于我而言,初心有二:一守山河安宁,二护心上之人。
从前我以为,二者可兼得。
可身处军营,纪律森严,半分瑕疵不容,半分私念不许。
你我心知世道,心知你我这类情愫,生于此时,便是原罪。
纵我一生恪尽职守、清白立身,一旦来日蛛丝马迹被人捕捉,便是毁前程、辱部队、给国家蒙羞。
我一身荣辱无妨,可军营声誉、家国颜面,我半分不敢玷污。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常年戍边孤寂。
我只怕半生坚守,终有一日连累我毕生想护的人。
郑劭要的是我前程坦荡,可我要的,从来只是他安稳余生。
梦想可再追,年华可再拼。
可我这辈子心悦之人、唯一执念,唯有郑劭。
我不愿他岁岁遥望、日日牵挂,不愿我们一生隔着山河、遥遥不得见。
世俗本就不许我们光明正大相守,若我再被岗位束缚、身不由己,我们这辈子,只剩遗憾。
无需再劝。
我意已决,年底如期退伍。弃戎装,不负他。舍功名,守余生。此生无愧家国,唯愿不负心上人。
信纸末尾落笔干净,无半分犹豫,无半分后悔。
秦岁坐在灯下,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抚过刚毅的字迹,久久沉默。
他彻底懂了。郑劭是不愿他弃梦,秦中是不愿负人。一个宁苦自己,成全他的万丈荣光;一个宁弃前程,守住唯一的心之所向。时代凛冽,人言可畏,他们无法两全。
于是秦中选择,以一身戎装落幕,换一场明目张胆、岁岁朝夕的相守。
窗外秋夜寂静,小院灯火温柔。秦岁看着身边安静陪他看信的蒙钰,心底酸涩又庆幸。庆幸他们如今小小院落、安稳相守,也心疼大哥与郑劭,在家国与情爱之间,做出最沉重、最赤诚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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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争执
秋意渐深,巷子里的晚风一日凉过一日。
小院的日子原本安稳规律,秦岁朝出暮归深耕科研,蒙钰日夜轮转坚守病房,一人守静谧书桌,一人护人间性命,纵使聚少离多,彼此也始终温柔包容,从未有过半分争执。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了这份平静。
市中心医院出了一件大事。
他是心外科一名深耕多年的老医师,连续跟了三台高难度开胸手术,连着通宵值守四十八个小时,中途只草草啃了两口冷饭,连片刻休憩都未曾有。凌晨交接班时,人直直倒在了手术室门口,监护仪再也拉不回跳动的波纹,当场猝死。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医院人心惶惶,科室里所有医护都笼罩在浓重的压抑与悲痛里。
蒙钰当天全程在岗,亲眼目睹了整场慌乱与猝不及防的离别。前一日还悉心带教、沉稳从容的前辈,转瞬就冰冷无声,落幕在自己坚守一生的岗位上。
他那天连着加班到深夜,处理完患者善后、配合科室梳理工作,拖着一身浓重的疲惫和未散的怔忡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院门虚掩,屋内灯火通明。
秦岁没有伏案演算,也没有如常等候,就静静坐在灯下,身姿绷得笔直,眼底是蒙钰从未见过的沉冷紧绷。他早早就听闻了医院的噩耗,从午后开始,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尽的恐慌。
他看着推门而入、眼底带着倦色与茫然的蒙钰,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骤然断裂,没有温柔问询,没有轻声宽慰,开口便是压着极致后怕的执拗:“别干了。”
蒙钰脱白大褂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嗓音沙哑疲惫:“你说什么?”
“我说,把工作辞了。”
秦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清冷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沉甸甸的后怕与不容置喙的坚定,字字沉重:“你们科室前辈,兢兢业业一辈子,最后倒在岗位上,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份工作太累、太熬人,昼夜颠倒、生死重压,我不准你再做了。”
从前他从不过问蒙钰的工作辛劳,只默默包容他的忙碌,心疼他的奔波,始终尊重他的医者初心。可亲眼听闻同行猝死的噩耗,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心底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