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1977(86)
木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昏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翠翠身上。
林桂香探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翠翠……翠翠?”
翠翠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看见母亲那张怯懦、慌张,又带着几分愧疚的脸,心底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自己这位母亲是什么性子。愚昧、胆小、毫无主见,一辈子依附男人活着,从来护不住自己的任何一个女儿。她有心疼孩子,却没胆子反抗婆家,这辈子只能被困在这座小院里,逆来顺受。
林桂香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脸上满是局促不安,连忙把那块凉馍馍和温水塞到翠翠手里,声音发颤:“快吃,快喝点水,别饿着……千万别出声,要是被你爹和你奶奶发现,我也要挨骂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时不时惶恐看向柴房门外,满心都是害怕,压根不敢直面女儿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翠翠捧着那块冰冷发硬的馍馍,抬眸看向她:“你怕他们?”
林桂香被问得一僵,脸色发白,下意识低下头,搓着粗糙的双手,语气卑微又无力:“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女人家,在这个家里做不了主。你也别怪你爹和你奶奶,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瞬间刺得翠翠心口发冷,又是这样。
哪怕亲眼看着她被打骂、被关禁闭、浑身伤痕,这位懦弱愚蠢的母亲,依旧下意识帮施暴者说话,习惯性替丈夫、婆婆开脱。
林桂香见她沉默,又急忙笨拙劝导:“翠翠,听妈的话,这次服个软。明天认个错,顺着你奶奶、你爹的话来。杨知青再好,终究是外人,男女授受不亲本来就是你不对。你听话,让杨知青娶你,或者拿两百块彩礼,这事就翻篇了,你也不用再受罪。”
在她浅显、愚昧的认知里:女儿被外人看见身子,就是肮脏污点;家里趁机索要彩礼,是理所应当;女儿低头妥协,才是最安稳、最正确的活路。
她从来不会觉得家人有错,只会一味劝说女儿妥协、忍让、牺牲自己。
翠翠看着眼前既可怜、又可悲、甚至可气的母亲,淡淡开口:“我没错。”
林桂香急了,压低声音,又急又怕:“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胳膊拧不过大腿,你跟家里置气有什么用?我们都是为了你,女孩子名声最重要,你别不懂事!”
她满心都是老旧迂腐的想法,完全理解不了翠翠的坚持,也压根看不懂丈夫和婆婆贪婪自私的真面目。
翠翠没有再多解释,愚昧根植心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她低头,小口啃着冰凉的馍馍,喝了两口温水。
林桂香见她吃东西,稍稍松了口气,依旧紧张地不停望向门外,催促道:“快点吃,我不能待太久,太久容易被发现。等天亮了你好好认错,别再顶撞他们了。”
说完,她生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站起身,慌慌张张像做贼一样快步退出柴房,重新将木棍抵死房门,悄无声息逃回自己的屋子。
柴房再次恢复死寂,月光清冷,落在翠翠手上那块剩下的馍馍上。
她心里清楚,母亲这份偷偷送来的吃食,是她仅有的、笨拙又卑微的母爱,可这份爱太过懦弱、太过愚昧,从来护不住她,甚至很多时候,都会变相推着她,坠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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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杨树与翠翠(9)
翠翠从柴房被放出来的那天,天色阴沉,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天禁闭、滴水未进、满身淤青,她整个人虚弱不堪,脸色苍白,双腿发软,连走路都有些发飘,身上旧伤叠新伤,后背、胳膊、大腿遍布青紫,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疼得钻心。
这两天,家里所有人都像是刻意避开她,院子里安安静静,没人打骂,也没人同她说话。
可这份诡异的平静,非但没有让翠翠放松,反而让她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太了解张家人的本性了,他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心软,暂时的沉默,往往代表着正在酝酿更恶毒的算计。
傍晚时分,吃过简单的粗粮晚饭,张大力、老太太、还有一直懦弱沉默的林桂香,破天荒一同把她叫到堂屋。
屋内油灯昏暗,火光摇曳,映得几人面容阴晴不定。
最先开口的是老太太,往日里刻薄尖锐的语气难得放缓,甚至带上一丝虚伪的温和:“翠翠,前两天河边的事,家里也是气急了才动手罚你,关你两天,也是想让你长长记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事翻篇了。”
翠翠垂着眼眸,心底毫无波澜,根本不信她这番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