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间地下室已经空了。拍卖台拆了，折叠椅搬走了，墙上的黑色丝绒幕布也撤得干干净净。退潮后的地下室里地面湿漉漉的，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浅浅的海水，水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波光粼粼地晃在斑驳的水泥墙上。角落里堆着几只废弃的木箱和一卷发霉的缆绳。

“阿青给的坐标在地下室东南角，”沈砚将手机举高，借着微弱信号扫了一眼阿青标注的坐标，“离当初拍卖台的位置不到五米。”

陆擎深走到东南角，用地质锤敲了几下墙面。有一块区域回声空洞，和其他墙面的实心声截然不同。他沿着空心区域的边缘摸索，指尖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用折叠铲的尖端撬开一块伪装成水泥板的轻质隔板，隔板后面嵌着一只小型防水保险箱。不是镜宫那种老式铜锁，而是现代的数字密码锁，电池仓还亮着绿色的指示灯。

“顾慎言设了密码，”沈砚蹲下身看着密码锁，“六位数。不是林阅深的生日——林阅深的生日我们试过了。”

他顿了一下，想起顾慎言写的那封信。他那时刚被收养，急于向激进派证明自己，后来林阅深知道了，没有揭发他，只是把他关在书房里。顾慎言在那间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年。那一年里，他把镜宫的账本整理清楚，修完了苏谨之未完工的地下通道，把所有能还的东西都留在能被人找到的地方。如果他设密码，只会用一个人的名字。

沈砚在密码锁上输入六个数字。密码锁发出短促的滴声，绿灯跳成了常亮。锁弹开了。

保险箱里没有账本，没有信。只有一只旧式皮质相册和几捆用丝带系着的信札。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发白，边角用线重新缝过。他翻开第一页，是苏谨之和顾兰衣的合照，和保险箱里那张结婚照是同一天拍的。第二页是顾兰衣抱着满月的沈砚，站在老宅的石榴树下。第三页往后是他从未见过的照片——一个婴儿裹在白襁褓里，摇篮旁放着玉簪。照片背面是顾兰衣的字迹：念衣满月，母代笔。然后是更多孩子的照片。念衣三岁生日，抱着林芳洲给她的布娃娃。念衣小学入学第一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念衣初中时画的兰花，被裱在相册里，旁边贴着她作文比赛获奖的剪报。

“这些照片是顾慎言拍的。”沈砚一页一页翻下去，“他把念衣从小到大的照片全部收集起来，整理成相册。但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陆擎深从保险箱里取出那几捆信札。丝带已经褪色发脆，轻轻一拉就断了。最上面那捆信札的封面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吾父林阅深”。他抽出第一封信，拆开。

父亲：

今天我在云州看到了念衣。她上小学了，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的眼睛很像兰衣阿姨。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

您上次在阅微山庄说过，我不配拥有家人。您说得对。但我还是想知道——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件事，您会不会把我当成真正的儿子？

儿子的信我不会寄出去。我只是想写下来，等有一天您原谅我了，再给您看。

慎言

陆擎深将这捆信札放回保险箱，取出最下面那张照片。照片上是阅微山庄的书房，窗外桂花正开，窗内书桌上放着那只旧怀表，表盖开着，内侧的小像对着镜头。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我每次回去看您，您都在书房里对着这只怀表发呆。我知道您在想她。我也想过，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没有做那件事——您会不会对我笑一次？

“他把怀表留在书房里，把自己的悔意锁进地下室。这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守着同一个人，守了二十多年。”陆擎深将照片和信札放回保险箱，把相册递给沈砚，“这些东西应该交给念衣。另外这些信——等孟老下次来的时候，一并带到林阅深墓前。”

沈砚将相册放进防水袋收好。两人重新封好保险箱，将隔板还原，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老宅。晨光已经漫过墙头，桂花树苗上凝着露水，在阳光里泛出细碎的光泽。他把相册和信札分别放回文件箱，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云州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那头传来沈念衣带着困意的声音：“哥？这么早——”

“有一件事。顾慎言留了一本相册，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从满月到高中，每一年的都有。还有一些你妈妈的手稿，有一部分提到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念衣的声音哑了几分：“他为什么要拍我？”

“他欠苏家一条命。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一部分。剩下那部分——大概永远还不完。”沈砚握着手机靠在正厅供桌旁，看着窗外桂花树苗纤细的树影，“下次来京州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他。他在阅微山庄后山，桂花林里最靠外面的那一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