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51)CP
母亲比父亲更清晰一点,他能看见一只手心躺着小熊曲奇的手,确认拿奖学金保送北环高中那一年,她乘渡轮去市中心排了很久曲奇带回来,一小盒就要两百元,她把曲奇摊开在饭桌上分给大家吃,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说,“谢谢我们阿心,多亏阿心才能吃到这么贵的东西啊!”
一切都因一场车祸戛然而止了。
喻游心不愿多回忆那个场景,只能多多地在这烧元宝,这元宝,阿婆捻了一半,他捻了一半,他多烧了纸扎的最新款的手机和饼干盒下去,父母好分着用,不要抢,人人都有份。
回去的路上,日暮来了,它们追着巴士后视镜的尾巴,流到车玻璃上,像燃烧的金子在奔跑。喻游心很安静,把头靠在车玻璃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绘制着落山的太阳,阿婆也坐了上来闲聊,“我前两天买菜,路过小公园,看到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婆被护工推出来晒太阳,护工问什么,那个老太婆都不讲话,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但那个护工就是很高兴,推着老太婆到她想去的地方到处走,走到了杜鹃花丛,笑嘻嘻地摘下来一朵,扔进老太婆怀里,说赏你的,好不好看。”
“我时常在想,如果你那天死在浴缸里,我以后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不知为何听完就哭了,喻游心从五岁之后就没再哭过,他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很久,一生一世了。莫名其妙地不停流泪,一直到巴士停下,阿婆像牵着一个不小心溺水的小孩,把他带回了家。
从此他们谁也不提,翻篇了,好好过日子吧。
他一路上都在想沈决的提议,那晚他的心不知怎的,或许是樱花雨的缘故,或许是那张脸的缘故,又乱又沉,完全不能思考,一直到跟沈决走到家里时都木呆呆的,连句话都不会说。
十二万分客观的是,沈游的父亲已经开始向自己发起攻击了,起先他还问了一句,“你们这种家庭,商战都这么低端呢?”遭到沈决飞快的反问,他说,“人命能解决的事,用钱做什么?”
比起支付给你大量的金钱去换你手中的遗嘱,不如让你死了,你的老阿嬷好下手太多。他看见沈决眼里写着这句话,便不再往下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他和阿婆走到了第三排的墓碑,站到了母亲的照片前,阿婆蹲下来摆零食,饮料,老酒,“你儿子找到工作啦,”她说,“你在天上要好好保佑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阿心,来!”
“好,”喻游心掸掸膝盖,也跟着跪下双手合十,他一时想不出想对她说的话,她已经很保佑他了,喻游心的睫毛扇了扇,把合起的手掌抵在鼻尖,低声问,“您有什么好建议吗?有好的建议,晚上记得告诉我。”
“阿心?”
“无事。”喻游心站了起来,看向一路从头顶蔓延到山脚的阴青色的天空,余光张开时,他再次看见母亲温柔的笑脸,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沈游的骨灰转在了阿婆买的瓷盒里,很大一个,现在看来倒有寻常人的骨灰盒那么大,不显奇怪,南湾殡仪馆就建在山脚,这座青瓦建筑相较于恢弘的北环殡仪馆,更质朴便宜,正水的普通人的骨灰都在这里烧制,因物价连年上涨,能买的起一块墓地的人少之又少,海葬、花葬、树葬流行了起来。
喻游心拿了一张18号的号牌,坐在大厅里等候,不出五分钟就叫到了他,窗口坐了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极胖的女人,大嚼着口香糖把一张单子递给他,“姓名、关系、电话都不要填错。”
沈游。
正水市北环区南宝广场一期三十七层。
他勾选了海葬,最贵那个档次。
转而跳到了“与死者关系”这一栏,他安静地盯了一会儿这排蚂蚁,写上了朋友。
胖女人把他的单子抽过去,拿进去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地出来,告诉他,不行,他们这不受理。
“反正你这个就是不行了,”她好像刚刚挨了领导的骂,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们这办不了。”
喻游心笑着说没事,没有再为难她,拿回这张单子,直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起身离开。
他不会随随便便把沈游的骨灰扔进海里,沈律明也不会轻易把宝贝儿子完全送到他手里,他们一个牵制着一个,都觉得对方会认输,这份遗嘱目前来说对他是拖累而非天降惊喜,不,他从未觉得这是惊喜,是大饼。
沈决的建议没有错,他要放弃它,为了自己,为了阿婆,不过为什么要白白便宜了这个心狠手辣,儿子死了才知道哭的父亲?他不要,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