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108)
“比不上汪老师。”陈叙端起一杯,轻轻晃动,看着酒液挂杯,语气平淡,“四两拨千斤,化险为夷,还顺带抬了我一手。姜还是老的辣。”
这话听起来像恭维,但汪景明听出了里面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那块表,”汪景明看着他腕上那块熟悉的手表,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一晚的问题,“你还戴着。”
“嗯。”陈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表壳,“习惯了。走时准,样子也合眼。”他抬起眼,看向汪景明,“汪老师不也戴着吗?同系列。”
他的目光直白,带着探究。汪景明忽然觉得,自己腕上那块表,此刻变得有些烫人。
“用着顺手,就戴了。”汪景明避开了他的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顺滑,单宁细腻,果香浓郁,带着陈年佳酿特有的复杂层次感和悠长余韵。
“酒不错。”他说。
“适合深夜喝。”陈叙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重新锁定汪景明。
那眼神里的平静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深沉的、让汪景明心脏发紧的东西。
“汪老师,”陈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汪景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不通。”陈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困惑的茫然,“你当初拒绝我,说给不了我想要的,因为年龄,因为身份,因为女儿,因为……责任。我接受了。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想跟你两清。专利我卖了,花我送了,话我也说绝了。我想,这样你应该能放心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投资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是,”陈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虽然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你做的事,我看在眼里。张俊是你弄进去的,信达的合作是你牵的线,还有明里暗里的帮忙,甚至今天发布会上……你还在替我兜着。”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汪景明从未见过的、剧烈而痛苦的情绪。
“汪景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70章 原谅你
陈叙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沙哑。
“你一边把我推开,划清界限,告诉我,我们不可能。一边又在背后为我做尽一切,替我扫清障碍,护我周全。你让我觉得,我之前做的一切,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像个不知好歹、自作多情的傻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这半年来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情绪,在此刻,在这瓶酒和这个寂静的深夜,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汪景明怔住了。
他看着陈叙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委屈、愤怒、痛苦和深深的困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足够得体,从未越界,也从未给陈叙任何额外的期待和压力。
他以为,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可他从未想过,在陈叙看来,这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羞辱。一边拒绝,一边保护,一边推开,一边拉扯,这比单纯的冷漠或敌意,更让人无所适从,更伤人。
“陈叙,我……”汪景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解释?道歉?还是继续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你什么?”陈叙逼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伪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然后自己感动自己?”
“我没有……”汪景明声音艰涩。
“你有!”陈叙打断他,猛地站起身,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背影紧绷,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的兽。“汪景明,我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我不需要你用这种父亲保护儿子、或者金主保护情人的方式,来为我安排一切!我有能力面对风雨,也有能力承担后果!就算跌倒了,摔疼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汪景明,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欣赏我,看好我,那就该站在一个平等的、哪怕是对手的位置上,跟我真刀真枪地较量!或者,干脆彻底放手,让我自生自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用不可能把我推开千里之外,一边又像个无所不能的守护神一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摆平所有麻烦!这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你汪景明特殊的、掌控欲过剩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