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景明的身体在陈叙肩膀挨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没有立刻挪开，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虚空。

陈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是绷着的，带着惯有的戒备。

“不是什么大事。” 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沉闷。“不用特意记。”

汪景明觉得这孩子在把他当女孩哄，但他也没有刻意离开陈叙的肩膀。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疲惫的平和。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汪景明有鼻炎，他是南方人，在北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这边干燥的气候和风沙，在公司，在他自己家，不论在哪总放着一台加湿器，用来和陈叙见面的这套公寓，是他多年前在北京买的第二套房子，只是做投资用，那个时候也还没有离婚。

汪景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和一个比他年轻十四岁的男人坐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听着窗外遥远的、属于城市的背景低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叙能感觉到，身边那具躯体，那股紧绷的力道，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懈下来。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微微蜷着，现在手指舒展了些。

他靠在沙发背上的头颅，也稍稍向陈叙这边偏倚了极其微小的角度。

陈叙不知道汪景明在想什么，陈叙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叙听到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卸下某种重负后的深深疲惫。

“……最近是有点累。” 汪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承认。

这句话，比起之前那句“还好。年底事多”，要真实得多，也脆弱得多。

脆弱性大抵是要强男人身上最美的点，陈叙不可抑制的有些克制了呼吸。

汪景明没有看他，也没有动，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放松了一些的姿势，和陈叙肩膀相抵，慢慢地、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说下去，语速很慢：

“几个投资案到了关键节点，海外市场有些波动需要处理，董事会里也有些不同的声音……还有月月下个月生日，她妈妈希望我能空出完整的一天……”

陈叙知道汪月越，汪景明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了，他想汪景明也挺厉害，在那个年纪就能承担养育孩子这么重要的责任。

一点点不适和酸意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了，涩涩的，陈叙安慰自己，也许只是那个时候人大多是糊里糊涂的过日子，和他妈似的，一辈子就随波逐流，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这种话放在嘴边。

汪景明断断续续地说着，都是些零碎的、工作或生活里的琐碎压力，没有具体细节，也没有抱怨，只是平淡地陈述。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放松。

汪景明从未在陈叙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被诸多事务缠身、也会感到疲惫和压力的普通人，而不仅仅是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汪景明。

陈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只是将肩膀更稳地靠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陈叙知道，此刻他需要的或许不是解决方案，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喘息片刻的角落。

他大概说了三四分钟，然后停了下来。

客厅里重新回归寂静。但他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要松弛得多。他甚至微微向后，将后脑勺也靠在了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抱歉，” 汪景明忽然说，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跟你说了些无聊的事。”

“不无聊。” 陈叙轻声回答，说的是真心话，“汪老师也是人，会累很正常。”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嗯。”

又坐了一会儿，陈叙感觉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也越来越放松地靠向你这边。

他可能快睡着了。

陈叙侧过身，抬起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肩膀，用了点力，将他揽向自己。

汪景明的身体先是本能地抗拒了一下，那是一种长期保持距离形成的条件反射，但在陈叙坚定而温柔的力道下，加上他自身极度的疲惫，那点抗拒很快便消散了。

他的头颅顺从地、带着点沉甸甸的重量，靠在了陈叙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半倚在陈叙怀里。

陈叙能更清晰地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感受到他脖颈皮肤传来的温热，和他完全放松后身体微微下沉的力道。他的金丝眼镜边框轻轻硌着陈叙的锁骨，有些不舒服，但陈叙没动，没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