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30)
“只是……”
第19章 废话
汪景明停顿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难道要说,只是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换与算计,不习惯这种不带明确目的的、安静的陪伴?尤其是来自陈叙的陪伴?
“只是什么?” 陈叙追问,语气平和,没有咄咄逼人。
汪景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叙。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和那丝因酒精而起的微红更加明显。他看了陈叙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困惑:
“陈叙,你今晚来这里,不为了报告,不为了……别的。就只是……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负面的废话?”
汪景明用了“废话”来形容自己刚才的倾诉,再次流露出那丝自我厌弃感。
陈叙不大乐意他这样。
汪景明确实在困惑陈叙的动机,这对他那套建立在交换和可控基础上的认知构成了挑战。
陈叙没回答,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汪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那杯蜂蜜水,在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挨着,但距离比之前近了许多。
在陈叙眼里,有点乖。
“汪老师,” 陈叙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声音平静,“人累了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不一定非要为了什么具体的目的。”
陈叙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直接:“就像你投资我,是看好我的潜力,希望未来有回报。这很清晰。但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我坐在这里,可能就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需要有人陪着喝杯蜂蜜水,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待着。这不需要更深层的理由,也不违背我们的任何协议,不是吗?”
汪景明防线太重,但在陈叙这里陪伴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复杂的动机,仅仅是一种简单的人际互动。
但陈叙承认了投资与回报的核心关系,又为此刻这种超出框架的温情留出了空间,他想汪景明可能会喜欢可能会接受这种解释。
汪景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陈叙的话像是一阵微风,吹散了他心头一些固执的迷雾。他或许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但至少,他听懂了意思—陈叙没有企图利用他的脆弱,也没有轻视他的“废话”,只是……在那里。
他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那杯蜂蜜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温热的、带着微甜的水流滑过喉咙,进入胃里,确实带来了一阵舒适的暖意,也冲淡了口腔里威士忌残留的辛辣。
汪景明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姿态是全然放松的,没有了之前的僵硬和戒备。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眉心那抹时常蹙起的纹路,也舒展开来。
“谢谢。”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寂静的空气里。“蜂蜜水。”
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起身去拿“报告”。他就这样闭着眼,在陈叙身边的沙发上,安静地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声响,和彼此平稳的呼吸,汪景明深呼了口气,感觉空气里没那么干燥了。
时间静静地流淌。
陈叙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但能感觉到,笼罩在他周身的那层沉郁和孤峭的气息,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甚至是一丝安宁。
过了许久,久到陈叙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虽然疲惫依旧,但那种空茫和落寞感淡去了。
汪景明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额角,然后看向陈叙,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前所未有的温和。
“报告……明天让助理发你邮箱吧。” 他低声说,算是为今晚的不务正业做了个了结。“今晚……谢谢。”
他站起身,身形还有些疲惫的微晃,但站稳了。他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陈叙,沉默了片刻,才说:
“不早了。你……要留下,还是回去?”
同样的问题,在这个夜晚,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陈叙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舒展,甚至带着点耍赖般的随意。
“留下,陪您,睡沙发”说得很清脆,不带一丝犹豫或暧昧。
汪景明显然没料到陈叙如此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叙,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他看着陈叙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又听到那句“睡沙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