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叙明(42)
“擦把脸吧,会舒服点。” 陈叙将温热的毛巾递到汪景明手边。
汪景明这次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叙手中的毛巾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看向陈叙的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未褪尽的疲惫和生理性的不适,有深切的难堪,还有一种陈叙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深沉,像是在重新评估你这个人,评估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一切,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他最终伸出手,接过了毛巾。
汪景明的手指冰凉,触碰到陈叙温热的手心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擦脸,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陈叙,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
“昨晚……我是不是……很狼狈?”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紧锁着,仿佛陈叙的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这不仅仅是在问外表,更是在问他彻底失态、失去所有掌控和尊严的样子,是否让陈叙……轻视,或者厌弃。
陈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平静而坦诚。
“是有点。” 如实回答。
陈叙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和,“任何人被下了那种东西,都不可能好看。但汪老师,狼狈不代表软弱。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给我打电话,撑到我过来,已经很强了。”
陈叙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放轻了些:“而且,我认识的汪老师,本来就不是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你有血有肉,会累,会生病,也会……需要人帮一把。这很正常,没什么好难堪的。”
话里没有虚伪的安慰,也没有刻意的恭维。
陈叙知道他不需要那些,于是承认了他的狼狈,但这并非他自身的软弱。
也终于把心里对汪景明的重新定义亲口说出来了。
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会脆弱、也因此更立体的人。
汪景明听着,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陈叙脸上,里面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在他如此不堪时,给予他如此平等、坦诚又不带怜悯的看待。
他垂下眼,避开了陈叙的视线,用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着自己的脸和脖子,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消化陈叙的话。
温热湿润的毛巾似乎让他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生气。
擦完脸,他将毛巾递还给陈叙,低声道:“……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与刚才那句充满羞耻和难堪的道谢不同,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发自内心的意味。
陈叙接过毛巾,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门铃响了,早餐送到。
他将餐车推进来,将清淡的白粥和小菜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摆好。
汪景明掀开被子,试图下床,但脚刚沾地,身体就晃了一下,显然体力透支和药力后遗症还很严重。
陈叙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稳稳地撑住他的胳膊。“慢点。”
他没有拒绝搀扶,就着陈叙的力道,慢慢地挪到沙发边坐下。他靠在沙发里,依旧没什么力气,脸色在晨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陈叙将一小碗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勺子也放好。“慢慢喝,小心烫。”
他接过,拿着勺子,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也吃。”
“嗯。” 陈叙确实饿了,忙活一晚上。
他在汪景明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清晨的阳光洒满房间,茶几上摆放着简单的早餐,两个人安静地进食,气氛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汪景明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但总算将一小碗粥都喝完了。
热粥下肚,他的脸色似乎又好了一点点。
吃完早餐,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眼神里的疲惫依旧,但那种混乱和脆弱感已经褪去大半,重新凝聚起一些属于汪景明的、冷静自持的光。
“照片,证据” 他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条理,“还有,昨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林助理。”
“明白,我什么都没留。” 陈叙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了相册和最近删除,空空如也。
汪景明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浏览了你拍的照片。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是谁了。”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没有具体说明,但语气里的寒意让人心惊。显然,这场意外并非偶然,而是有针对性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