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没了，只剩冷意。

“沈眠，我要肉身，你要钱。各取所需，这是交易。”

沈眠抬头。

晏无咎眼神变了。暗红瞳孔里翻涌着看不透的东西，让沈眠后背发凉。

“但交易得有规矩。”晏无咎飘近，冰凉的手按在沈眠肩上，“第一条，我仇家多，很快会上门。你得应付。”

沈眠心头一沉。

“第二条，我魂魄碎得厉害，做肉身时可能失控。你得稳住我。”

“第三条，”晏无咎拇指按在他下唇上，力道带着威胁，“我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敢在塑身时动手脚……”

话没说完。

肩上的手收紧，心口魂丝同时刺痛，像针扎进心脏。

沈眠疼得吸气。

“……我明白了。”

晏无咎松手，冰冷化开，变回带笑模样。

“真乖。”

他飘到床边，看看宽度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嫌弃地啧了一声。

“真小。”

说完占了三分之二躺下——虽然只有头和左手是实体，但黑烟展开也占地方。

沈眠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诡异的“身体”。

晏无咎侧躺着，单手撑头，用新手拍拍旁边空位。

“来睡。”

沈眠咬牙，抓起被子扔过去，自己抱着毯子要打地铺。

脚刚迈出，手腕被拽住。

冰凉手指圈住他，往后一拉。

沈眠失去平衡，摔到床上——跌进晏无咎怀里。

黑烟虚体接住他。触感奇怪，像跌进冰凉、有弹性的棉絮。

沈眠挣扎要爬起来，被一只手按住腰。

“别动。”

晏无咎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少见的疲惫。

“我累了，让我抱会儿。”

“谁要你抱——！”

“契约写了，”晏无咎闭着眼，声音低下去，“我魂体不稳时，得接触活人阳气稳固。你现在是我阳气供应。”

沈眠想骂人。

他却感觉到，晏无咎按在他腰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

再抬眼——晏无咎闭着眼，眉头轻蹙，唇色比刚才更白。黑烟身体正以可见的频率波动、摇晃，像随时会散。

同时，心口魂丝传来阵阵寒意心悸，像濒临崩溃的预警。

沈眠身体僵了僵，终究没再挣。

房间安静，只剩两人呼吸声。

不知多久，久到沈眠以为晏无咎已睡着，头顶传来很低声音：

“沈眠。”

“……干嘛？”

“做肉身要多久？”

“最快三个月。如果材料齐全，不出意外。”

“三个月啊……”晏无咎声音越来越轻，按在沈眠腰上的手收紧些，“来得及吗……”

“什么来得及？”

“我的仇家，”晏无咎顿了顿，“最迟明天日落，第一个会到。”

沈眠浑身一僵。

“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还接这活儿吗？”

凌晨三点，沈眠在剧痛中惊醒。

心口魂丝剧烈震颤，传来刺骨寒意与强烈危机感。像有只手攥住心脏，正一点点收紧。沈眠按着心口，疼出冷汗，指尖发抖。

他僵硬转头。

天花板上，嵌满眼睛。

密密麻麻，数十双眼，没有眼皮，只有漆黑瞳孔，死死盯着他。那些眼睛齐齐眨眼，随后缓缓转动，全转向他枕边位置。

晏无咎还在“睡”——如果那团波动不息的黑烟能算睡觉。只有头颅和左手实体，此刻正被那些眼睛贪婪注视，瞳孔深处翻涌着赤裸渴望。

“咔哒。”

墙角传来轻响，很轻，但在死寂深夜里清晰骇人。

沈眠浑身绷紧，左手悄无声息摸向枕头下符纸——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拎老旧皮质手提箱，撑纯黑长柄伞。伞面低垂，遮住上半张脸，只露线条优美下颌和淡色唇。

“晚上好。”

那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点笑意。

沈眠没说话，指尖已捏住符纸边缘。

晏无咎“醒”了。

黑烟缓缓凝聚，头颅抬起，暗红眼睛看墙角。

“千面鬼。”晏无咎声音冷得像淬冰，“来得真快。”

“想你了嘛。”千面鬼歪歪头，脸在伞沿阴影下迅速变化——从清秀少年，变妖冶美人，又变沧桑老者，最后定格雌雄莫辨绝色面容上，“一千年不见，你倒挺会挑地方藏身。”

他往前迈一步，伞沿微抬。

沈眠呼吸一滞。

那是张无法形容的脸——五官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游移，仿佛无数张面孔在那层薄薄皮囊下挣扎、翻滚，想冲破束缚。

“还养了只小塑师？”千面鬼笑，那张脸又变讥诮傲慢少年模样，“晏无咎，你这是……给自己捡了条狗链子？”

沈眠眉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