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我要开始了。塑脸的过程会很疼。你的魂魄会被我强行‘打捞’，从九百九十九张人脸的记忆里，捞出你原本的样子。那些记忆、怨魂、被你吃掉的人脸……都会反抗。你得忍着。”

谢容轻轻点头：“我忍着。”

沈眠不再多说，低头握紧刻刀，刀尖悬在阴沉木上方。

他闭上眼。

魂丝为引，灵塑为术。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刻一张脸，而是用沈家灵塑术，强行从九百九十九张人脸的记忆深处，将谢容真正的模样“打捞”出来，再一刀刀刻进这块阴沉木里。

“嗤——”

第一刀落下。

刻刀刺入木料，木屑飞溅。

几乎同时，谢容身体剧烈一颤。

“呃……”他闷哼一声，撑伞的手微微发抖，伞面在昏暗中轻晃。

沈眠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削下一片薄木屑，在木料上勾勒出脸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凹陷，鼻梁的挺直，唇形的线条……

谢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撑着伞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可那只握伞的手，指节已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沈眠……”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轻一点……”

“轻不了。”沈眠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硬，“你的魂魄被九百九十九张人脸埋得太深，不狠一点，捞不出来。”

他顿了顿，刻刀狠狠刺入木料，削下一大块木屑。

“忍着。”

“呃啊——！”

谢容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死死撑着伞，伞面剧烈晃动，在昏暗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沈眠能感觉到，心口那缕谢容的魂丝正传来尖锐的痛。

不是谢容在反抗，是那九百九十九张人脸的记忆在反抗。

那些被谢容吃掉、吞下、消化的人脸，此刻正顺着魂丝，疯狂涌入沈眠的魂魄，试图将他吞噬，将他变成第九百九十九张脸。

“滚！”

沈眠低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刻刀上。

“嗤——！”

刻刀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些涌入他魂魄的记忆碎片，如冰雪遇火，瞬间消散。

谢容的身体再次剧颤。

他撑着伞缓缓直起身，空白的面具对着沈眠，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妖异的光。

“沈眠……”

“闭嘴。”沈眠打断他，握紧刻刀继续雕刻。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木屑纷飞，那张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谢容的身体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撑着伞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可那只握伞的手，竟已开始融化。

不是虚化，是真正的融化。

如燃尽的蜡烛，从指尖开始，皮肤软化、凹陷，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沈眠……”谢容的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的手……”

“我知道。”沈眠头也不抬，刻刀稳稳削下一片木屑，“你的魂魄在回归，在重塑，正从‘千面’变回‘谢容’。这个过程，你的身体会暂时崩溃。忍着。”

谢容不再说话。

他只是撑着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只融化到只剩白骨的手，依然死死握着伞柄，没有松开。

沈眠继续雕刻。

第八刀，第九刀，第十刀……

木料上的脸，越来越完整。

眉目清秀，眼睛大而深邃，鼻梁秀挺，嘴唇颜色淡如褪色的花瓣。

是谢容。

是那个吃了九百九十九张人脸，却忘了自己本来模样的谢容。

最后一刀。

沈眠握紧刻刀，手腕猛地一转，刀尖刺入木料正中央——眉心位置。

“嗤——！”

木料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光芒中，那张脸活了。

不是木雕活了，是木雕上的脸开始缓缓变化。

从僵硬，到柔和，从死物，到鲜活。

像沉睡千年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容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撑着的那把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伞面合拢，如一朵凋谢的花。

而他坐在椅子上，全身皮肤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和骨头深处那点暗紫色的、微微跳动的光。

那是他的魂火。

九百九十九张人脸吃出来的魂火，此刻正剧烈燃烧，疯狂跳动，试图从这具崩溃的身体里挣脱逃出。

“谢容。”

沈眠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回来。”

谢容浑身一颤。

那点暗紫色的魂火，缓缓从崩溃的身体里飘出，悬浮在半空中，微微跳动。

然后，它慢慢飘向工作台上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