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吃得太杂太多，反而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现在，我想找回来。”

沈眠沉默片刻，转过身。

谢容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依旧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撑着那把纯黑的伞。

伞斜搭在肩上，露出了他那张脸——

不，是那张空白的面具。

光滑，平整，没有五官，只在说话时，面具下的肌肉微微牵动，声音从脸中央传出来。

“沈小公子，怕什么？”

“怕塑不好？”谢容歪了歪头，“还是怕……塑好了，我会对你做什么？”

沈眠喉咙发干：“都怕。”

“放心。”谢容轻轻一笑，慢步走到工作台边。

“我答应过，塑成了就放你走。”

“塑不成……”

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抚上皮纸上那张脸的轮廓，指尖微颤。

“我也认了。”

沈眠看着他，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空白的面具，看着他深紫色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才开口：

“塑脸，需以魂丝为引。”

“知道。”谢容点头，在沈眠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玉像。

“沈家的规矩，接阴活，得以魂丝为契。”

“我用一缕魂丝作定金，你才能感知我的魂魄，好‘量体裁衣’。”

沈眠握紧刻刀：“想好了？”

“想好了。”谢容坦然抬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一缕极细的、暗紫色的光从他指尖渗出，缓缓飘向沈眠，悬在面前。

“这是我的魂丝。”

“接不接，你自己定。”

沈眠盯着那缕暗紫色的光，看了很久。

他感觉到那光里蕴含的庞大魂力，和一种更深沉、近乎执念的渴望。

渴望找回自己的脸，找回本来的样子，找回那个被九百九十九张人脸淹没的、真正的谢容。

“我接。”

沈眠伸出手，指尖轻触那缕暗紫色的光。

“嗤——”

光钻进他指尖，顺血脉而上，如毒蛇入洞，直冲心脏。

冰冷，粘稠，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九百九十九张人脸的记忆碎片。

沈眠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昏暗的画室，满墙人像，年轻的谢容坐在画架前，手握画笔，指尖沾着暗红的颜料。

他在画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很美，很温柔，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

那是他母亲的脸。

“容儿，娘好看吗？”

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看。”年轻的谢容低声应道，手指抚过画布，抚过女人眼角的泪痣。

“娘最好看。”

画面破碎，重组。

灵堂。

白幡飘动，棺木漆黑，女人躺在棺中，脸上盖着白布。

年轻的谢容跪在棺前，手握刻刀，刀尖抵在自己脸上，微微发颤。

“娘，你别走……”

“娘，你再看我一眼……”

“娘……”

刀尖刺破皮肤，鲜血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滴在棺木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乱葬岗。

尸骸遍地，鸦群盘旋，年轻的谢容跪在尸堆里，手里攥着一张人皮。

新鲜剥下的人皮，还带着体温，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不够……还不够……”

年轻的谢容喃喃自语，将那张人皮按在自己脸上。

“九百九十九张……”

“还差一张……”

画面疯狂闪烁，破碎，重组。

一张又一张人脸，在沈眠脑海中掠过。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美的，丑的，笑的，哭的……

九百九十九张人脸，九百九十九条人命，九百九十九道怨魂。

全被谢容吃了，吞了，化了，成了这张“千面”。

成了这张空白的面具。

第22章 欢迎回来

“呃啊——！”

沈眠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透。

“看见了么？”谢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看见我这九百九十九张脸，是怎么来的了？”

沈眠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只死死盯着谢容，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看……看见了……”

“那你还接？”谢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沈小公子，不怕我吃了你？”

“怕。”沈眠坦言，手却握紧了刻刀，“但我既然接了活儿，就得做完。沈家的规矩，接了阴活，就不能反悔。”

谢容沉默了。

他撑着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沈眠，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彼此彼此。”沈眠扯了扯嘴角，擦去额角的汗，重新握紧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