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

打了“好看”，删掉。

打了“夕阳好看”，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出去。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和被扣住的手机一起被按下去的，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没过多久裴衍之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砚清正在厨房里煮汤。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沸腾的汤差点溢出来，他赶紧调小了火。

裴衍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我回来了。”三个字，像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话。

林砚清握着汤勺的手，指节泛白。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平稳。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裴衍之脸上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裴衍之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砚清把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两副碗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摆两副碗筷的。

也许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发现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比满桌的菜都刺眼。

裴衍之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没有说话。但桌面上摆着的菜，都是对方喜欢的。

林砚清知道裴衍之爱吃辣，所以今天的菜里多了一道麻婆豆腐。

裴衍之知道林砚清胃不好，所以提前让阿姨炖了山药排骨汤。

两个人都在关心着彼此，但没有人说穿。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

林砚清放下筷子的那一刻，裴衍之忽然开口。

“林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裴衍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场婚姻，也许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结束？”

林砚清抬起头看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是某种……脆弱的东西。

他回答：“每一场婚姻都会结束。或早，或晚，或死，或离。”

裴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不能……”他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算了。晚安。”

他站起来，拿着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林砚清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他知道裴衍之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的手指缝间，有湿润的东西在往外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忘记眼泪是什么感觉了。

但那大概不是眼泪。

因为他不配哭。

第13章 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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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七分。

林砚清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大概是空调开得太低，房间里的空气又冷又燥，嘴唇都起了皮。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一条安静的蛇。他摸黑穿过走廊，楼梯口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暖光，照出一小片椭圆形的光斑。

他下了楼，经过裴衍之的书房。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条亮线。

林砚清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但他没有。不是因为复仇计划，不是周鹤鸣交代的任何任务。只是停下来，他侧过身，透过那道门缝看去，看到裴衍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放松的姿态，是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只手压在文件上面，另一只手搭在桌沿，像是工作到一半就撑不住了。他的脸埋在手肘弯里，只能看到半张侧脸，眉骨很高的那道阴影，还有微微皱起的眉心。

书房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很低。裴衍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林砚清以前没注意过。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钢笔还握在他手里，笔尖已经凝固了一点干涸的墨水。

林砚清站在门外，看了他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是在看仇人？是在看丈夫？是在看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机器的、疲惫到连回卧室都来不及的中年男人？还是只是一个失眠的、孤独的、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爱谁的人，在凌晨两点看到另一个失眠的、孤独的人，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他转身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他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薄毯，淡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他抱着毯子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裴衍之没有醒。

林砚清把毯子展开，轻轻地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睡着的野兽盖被子，怕惊醒它，又怕惊不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