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会儿。”

裴衍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镇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的山坡上传过来。

林砚清没有催他。他站在裴衍之身边，陪着他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裴衍之上楼了。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二楼只有一扇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裴衍之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门缝里看过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林砚清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裴衍之一模一样的浅褐色，像是雨中的琥珀。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防备。

裴衍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妈。”

女人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裴衍之，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衍之？”

“是我。”

门被拉开了。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林砚清想象中多得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某种在绝望中坚持了很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衍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你长这么大了。”

裴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抱住了她。

女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被他包在怀里，像一只瘦弱的老鸟被自己的孩子裹住了翅膀。她的手抬起来，慢慢地、试探性地放在裴衍之的背上，然后收紧了。

“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闷在裴衍之的胸口，又小又哑。

“我来了。”裴衍之的声音也在发抖，“妈，我来了。”

林砚清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他看着裴衍之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找到母亲的那一天，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抱着人，哭得说不出话。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他把时间留给他们。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里。

林晚棠不愿意跟他们回去，说在这里住习惯了。裴衍之没有勉强她，但他坐在旅馆的床上，一整夜没有睡。

林砚清躺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裴衍之。”

“嗯。”

“你妈会跟你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白等的。”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面对林砚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和眼眶里的红。

“林砚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找到她。”

林砚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用谢。你陪我找到了我妈，我陪你找到你妈。公平。”

裴衍之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不公平。”他说，“你给我的，比你给我的多得多。”

“你给过我的也不少。”林砚清说，“你给了我家。”

裴衍之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砚清从未见过的温柔。

“林砚清。”

“嗯。”

“我们把他们接回去。一起住。”

林砚清笑了。

“好。一起住。”

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同意跟他们回去了。

裴衍之没有劝她，只是说了一句：“妈，跟我回家。”

林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他们走出了那栋住了三年的小楼。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飞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一直没说话。

裴衍之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很多老年斑。

“妈。”裴衍之说。

“嗯。”

“你还记得我爸吗？”

林晚棠的手指收紧了。

“记得。”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他说，对不起。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裴衍之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让我好好活着。让我看着你长大。”

裴衍之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妈。”

“嗯。”

“你还怪我吗？怪我当年没去找你？”

林晚棠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裴衍之的头发上。

“不怪。”她说，“你那时候太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衍之的肩膀在发抖。

林砚清坐在过道另一侧，看着他们，没有打扰。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