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16)
“谢谢车队,谢谢赞助商,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稿子,“今年不容易,冠军不是一个人的,是整个团队的。”
标准的、得体的、不出错的获奖感言。
然后他顿了一下。
林时砚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停顿里忽然紧张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微微泛白。
陆征的目光从台下的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那目光很快,快得像赛道上的一瞥,但林时砚总觉得,在他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时,似乎停了一瞬。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最后,”陆征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感谢我的家人。”
台下有人起哄,吹口哨。陆征没有解释“家人”是谁,也没有看向任何方向。他举了一下奖杯,算是结束语,然后在掌声中走下舞台。
林时砚的手还抓着裤料,指节的白慢慢褪去。
“家人”也许只是套话。获奖感言里的“感谢家人”和“感谢CCTV”差不多,是一个安全的情感表达,指向的是父母、团队、所有亲近的人,而不是特定某个人。他不应该自作多情地把这两个字往自己身上套。
他松开了手,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
可是那句感谢在说出的瞬间,他还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颁奖结束后是晚宴的正餐。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很精致,摆盘像艺术品,分量不大但味道很好。林时砚面前的餐具从外到內摆了四副,他不太确定哪副是吃什么的,就观察了一下旁边的人,照着拿。
他吃得不多,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什么。等陆征过来?等陆征至少跟他说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等,而且等了很久,久到盘子里的扇贝凉了,久到旁边的座位空了一个又一个。
陆征被人群包围着。敬酒的、合影的、攀谈的,一波接一波,他像一块磁铁,把所有注意力都吸了过去。他喝了不少酒,脸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偶尔会笑出声来。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的被什么逗乐了的那种笑,眉眼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个轻松的、没有阴影的、不需要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拒婚短信的世界。
林时砚远远地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有的人在舞池里跳舞,有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聊天,有的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上。林时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正在跟江北聊天。江北看到林时砚回来,招手说:“时砚,过来过来,这是周逸舟,我们车队的赞助商代表。”
周逸舟转过头来,看到林时砚,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目光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好奇或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兴趣。他伸出手,微笑着说:“周逸舟。你是陆征的?”
“家里人。”林时砚握了握他的手,简短地重复了今晚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词。
周逸舟松开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家里人”三个字从他嘴里过了一遍,似乎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时砚的脸。
“陆征这小子命好。”周逸舟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这么乖的小孩,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拐来的。”
林时砚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江北在旁边打岔:“周哥你别闹,人家是正经的婚约。”
“婚约?”周逸舟挑了挑眉,看了林时砚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跟车队经理说话的陆征,笑了一下,“陆征没跟我提过。”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很薄很细,划在皮肤上只有一条浅浅的白痕,不疼,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林时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他说:“他忙,没时间提这些。”
周逸舟看了他两秒,忽然把酒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我去敬陆征一杯,”他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时砚一眼,“你一个人坐这儿别走啊。”
林时砚没动。
旁边的江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在意周哥的话,他就那样,嘴欠。”
“没事。”林时砚说。
九点半的时候,晚宴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了,有的人还在续摊,有的人已经叫了代驾准备回家。林时砚坐在位子上,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歪倒的酒瓶,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