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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时速(78)

作者:星眠枕月 阅读记录

林时砚转过身。陆征坐在沙发上,左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林时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沙发垫被他的重量压下去一点,陆征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不是故意的,是重力,是自然,是不可避免的物理定律。

陆征的左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个月,”陆征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声音不高不低,“谢了。”

林时砚摇了摇头。他不需要陆征的感谢,就像向日葵不需要感谢太阳。太阳照着它,不是因为它值得,是因为太阳在那里。它朝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太阳要求它这样做,是因为它只能这样做。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时砚问。问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太急了,陆征刚出院,连右手都还没完全恢复知觉,他就问“以后”。但陆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被绷带和固定支架包裹着的手,看了一会儿。

“先把这只手练好。”他说。

“然后呢?”

“然后回去开车。”

“如果回不去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不是插在陆征身上,是插在他自己身上。他问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已经问了,收不回来了。他看着陆征的眼睛,等着那双眼睛里的空再一次出现,等着那句“我什么都没有了”再一次被说出来。

陆征看着林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林时砚没见过的东西。他在受伤后的第三十天,在被赞助商抛弃、被车队冷落、被媒体判了“职业生涯恐终结”之后,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就找个别的活干。”陆征说,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反正饿不死。”

林时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陆征说“找个别的活干”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像一个在考虑转行的上班族在浏览招聘网站。也许是因为“饿不死”这三个字太接地气了,从陆征嘴里说出来,像一头狮子说“我吃素也行”。

他笑着,笑到眼泪出来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陆征的手背上。陆征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动了一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把那些眼泪抹开了,像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涂抹颜料。

陆征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十指相扣变成了手掌贴着手掌。他把自己的左手贴在林时砚的左手上,两只手的大小不一样,长度差了一个指节,宽度差了一条边。他把手指合拢,包住林时砚的手,像把一块小的石头包在大的石头里面。

“你会好的。”林时砚说。

陆征没有说“嗯”,没有说“我知道”。他把林时砚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T恤的面料,林时砚能感觉到那个节奏。咚,咚,咚,不快不慢,是一个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林时砚把脸埋在陆征的肩膀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他闻到了陆征身上的味道,在那个气息里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属于他们的、被重建的新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

九月的第一周,陆征在康复训练中遇到了一个瓶颈。

他的手指可以握拳了,可以伸直了,可以拿杯子了,可以拧毛巾了。但有一个动作他始终做不好——对指。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捏住一枚硬币,把它拿起来。他的拇指和食指在捏拢的时候会抖,抖到硬币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试了很多次。一次,两次,五次,十次。硬币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再试。再掉,再捡。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右手在剧烈地发抖。

第十一次,硬币又掉了。陆征把硬币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康复室里像一声枪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野兽。

林时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顾康复师说过,他不需要的时候不要帮忙,他不想被看到的时候不要看他。他把目光从陆征身上移开,移到窗外的树上。九月的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成金黄色、橘红色、深褐色,然后落下来,铺满一地。

陆征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抖,抖得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硬币,放在床头柜上。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币的边缘,捏住,停了一秒,两秒,三秒。硬币没有掉。他把硬币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它。一枚一元硬币,银白色的,正面是“1”和“元”,背面是菊花。菊花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很亮,亮到像一朵真的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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