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94)
林时砚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不紧不松。“你不想开了,我们就开小店。你做饭,我端盘子。”
陆征的嘴角上扬。他反握住了林时砚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林时砚觉得自己的手骨在咯吱咯吱地响。他没有抽走,他让陆征握着。
合同签了。
陆征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征”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收不回来的尾音。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给车队经理。车队经理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伸出手说“欢迎回来”。陆征握了握他的手,是右手。
签完合同,陆征从车队基地出来,林时砚在车里等他。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说“签了”还是“没签”,偏过头看着林时砚,嘴角弯了一下。只弯了一下,但林时砚看到了。他把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串钥匙取下来,放进陆征的手心里。
“你来开。”
陆征看着手心里的钥匙,金属的,冰凉的,形状跟他的车钥匙一模一样。他握住了它,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正在慢慢伸展身体的、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开始寻找食物的熊。
他开得很慢。林时砚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三月底的行道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条上冒出了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还不太敢见人的芽苞。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变成叶子,从嫩绿到翠绿,从翠绿到深绿,从深绿到枯黄,从枯黄到飘落。然后新的芽苞又会长出来,一年又一年,像车轮碾过赛道,一圈又一圈。
周而复始,但他们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
四月。林时砚大四下学期了,他开始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选题是现当代文学方向的,关于某个作家的乡土叙事。他在图书馆泡了好几天,查资料,列提纲,写文献综述。他的导师说他的选题有点大,建议缩小范围,他想了想,把“乡土叙事”改成了“家园叙事”。
家园。家是两个人,园是一个院子。家里面有陆征,园里面有一棵枇杷树。枇杷树在舅舅家的院子里,每年五月结果子,黄色的,甜甜的,带着一点酸。他今年五月应该会回去摘,不知道陆征有没有时间跟他一起回去。
他给陆征发了条消息:“五一回家吗?”
陆征回了消息。“回。”
林时砚挂了电话,把“家园叙事”的“家园”两个字圈了起来。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家是两个人。园是一棵树。”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但他没有划掉。他让那行字留在那里,字迹很小,缩在页边距的空白处,像一个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车队的新赛季在四月中旬开始。第一站是上海。
林时砚请了假。他跟周老板说“家里有事”,周老板没有多问,批了。唐艺在排班表上看到他的名字被划掉了,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说。她大概猜到了是跟陆征有关,因为林时砚最近总是在笑。他自己不知道,但别人看得出来。
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林时砚帮陆征收行李。登机箱,赛车服,头盔,手套,康复手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叠好,码整齐,拉链拉上。陆征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那顶黑色的头盔。镜片上的划痕还在,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像一道被时间凝固了的、不会愈合但也不再流血的伤疤。
“明天你坐看台。”陆征说。
“嗯。”
“看台看得清楚。”陆征把头盔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放在行李箱旁边,“休息室的屏幕太近了,你看不到全貌。”
林时砚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陆征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你紧张吗?”林时砚问。
陆征想了想。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手指在口袋里面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不是自己的手,还能不能听他的指令,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他。
“有点。”陆征说。
这是陆征第一次承认自己紧张。
“我就在看台上。”林时砚说。
陆征的嘴角上扬。他伸出手,把林时砚从地上拉起来。林时砚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前额撞到了陆征的下巴,他们在那个小小的撞击里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上海,国际赛车场。看台上坐满了人,有的是车队的粉丝,有的是某个车手的粉丝,有的只是来看热闹的。林时砚坐在看台的中层,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到赛道的全景。
暖胎圈开始了。二十辆车鱼贯驶出维修区,在赛道上排成两列。他找到了那辆深蓝色的TRS赛车,车顶上的名字在阳光下很清晰——ZHENG LU。他的眼睛钉在那辆车上,从暖胎圈到发车格,从发车格到五盏红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