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95)
红灯全灭,引擎的轰鸣声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二十辆车同时起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烟雾从后轮升起。陆征的起步比测试赛时好了一些,右手换挡的速度快了,从第一档到第二档,从第二档到第三档,间隙比以前短了零点几秒。零点几秒,不够你喝完一口水,不够你读完一个字,不够你在心里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它够一辆赛车在起步阶段超过一个人。
看台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陆征的名字。林时砚没有喊,他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没有松手。
比赛进入中段,第二名的位置稳了。
冲线,第二名。他没有赢得第一,但他从第三起步,以第二完赛。
林时砚从看台上站起来,他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赛车在减速圈上缓缓行驶,车手从车窗里伸出手向看台挥手。他不知道陆征有没有在看台上看到他,但他看到那只手了。
颁奖仪式,陆征站在领奖台的第二级,手里捧着奖杯,银色的,造型像赛道的流线型雕塑。
林时砚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陆征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第一名的车手和第三名的车手。三个人都举着奖杯,都笑着。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看到陆征的右手握着奖杯的底座。那只手握得很稳,奖杯在他的手里没有晃,没有倾斜。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叫“其他人”的相册里。
颁奖仪式结束,陆征从领奖台上下来。人群围上去,有人采访,有人拍照,有人递水。他在人群中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近到远,从右到左,他找到了。
林时砚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举着手机。陆征朝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宽,刚好够他一个人通过。
他走到林时砚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到林时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把奖杯递过来。“拿着。”
林时砚接过来,奖杯比他上次在宁波捧过的那座重了一些,因为这座更大。银色的金属表面很光滑,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陆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林时砚拍了一张照片。跟宁波那次一样,林时砚还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偏过头,用奖杯挡住了半张脸。他把手机收起来,从林时砚手里拿回奖杯,动作自然得像在完成一个交接仪式。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时砚笑了很久的话。
“这张拍得比上次好。”
林时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走吧,”陆征说,“吃饭。”
他带他去的还是那家小饭馆。老板看到陆征,抬头喊了一句“老三样”,然后看到了林时砚,笑了笑,说了一句“家人来了”。陆征说“嗯”。
菜上来了。老三样——红烧杂鱼,葱油蛤蜊,清炒时蔬,加了一个番茄蛋花汤。盘子还是有缺口的,桌布还是有点油腻的,灯光还是有点昏暗的。但林时砚觉得这家店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也许是灯泡换了,也许是窗户擦过了,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变了。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放在陆征碗里。陆征用右手拿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的右手在餐桌上很自然,拿筷子,端碗,夹菜,舀汤。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只手在半年前连杯子都拿不起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粉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蜿蜒的小蛇的疤痕。因为它在做一只手应该做的事情,跟世界上几十亿只手没有区别。
“好吃吗?”林时砚问。
“还行。”
吃完饭,陆征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上海到宁波不远,但他不是回宁波,是回学校。明天有课,古代汉语,讲的是《左传》,他已经预习过了,但老师会补充一些课外的东西,他想听。
陆征把车停在火车站落客区,林时砚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书包比以前重了一些,里面多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带它,也许是想在火车上翻一翻,看看“家”字的释义有没有变。
“到了发消息。”陆征说。
“嗯。”
林时砚推开车门,下车。四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他关上车门,往进站口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陆征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了,他的半张脸露在外面,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眉骨。他目送着林时砚的方向。
他走进候车室,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书包抱在腿上,他从里面拿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翻到第368页。“家”字的释义没有变,但夹在第368页的那张便利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