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17)
“嗯。”
“不还了。”
“嗯。”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
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不是还。是让他看。
便签摆在卡旁边,没粘,
但摆得整整齐齐。
“你写了三遍。”
墨清晏的笔停了一下。
“第一遍用铅笔。太淡,怕我看不见。
第二遍用钢笔。太深,墨水洇了。
第三遍才刚好。贴上去的时候手在抖。
墨知安告诉我的。”
墨清晏没有抬头。
笔没有再动。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探视间去了多少次。”
墨清晏没有回答。
“你在里面不说话。
回来之后一个人坐着。
墨砚之问你,你说没事。眼睛是红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需要问号。
墨砚之已经全告诉他了。
墨清晏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微白。
跟昨天下午一样。
楚既白站起来,
两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记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墨清晏抬起眼。
从认识他到现在,
楚既白见过他冷着脸罚抄守则,
见过他站在雨里等一整夜,
见过他挡在自己前面跟萧砚对峙,
见过他从身后把自己箍到肋骨发疼,
见过他睫毛上沾着碎玻璃碴。
没见过这个表情——不是冷,不是惊。
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他垂下眼。
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
“你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楚既白打断他。
“萧砚欠的,我替你查。
校董会欠的,我替你翻。”
他顿了一下。
“你手腕上那些针眼——
你不说,我不问。但你别想瞒。
你瞒不过我。”
墨清晏的笔点在纸面上,没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指尖传到手腕,
绷带的边缘都在轻轻颤。
楚既白直起身,
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击掌。”
墨清晏看着那只手。没动。
那只手骨节分明,
指节上有旧疤,指甲剪得不齐。
掌心里有一道被纸条边勒出来的红印,
还没消。
“击掌。”楚既白又说了一遍。
“以前跟凌烬骁翻墙之前都击掌。
击了掌就是兄弟。谁反悔谁是孙子。”
沉默了一瞬。
前世也有这样一瞬。
大二的黄昏,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
凌烬骁把翻墙用的踏脚石踢到墙根,
回头看他。
“翻不翻得过去?翻不过去趁早说。”
“翻不过去——那是你。”
楚既白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击掌。谁反悔谁是狗。”
凌烬骁拍上来。干脆利落。
啪一声,掌心震得发麻。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掌就是一辈子。
后来凌烬骁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
他在狱中想起那只拍上来的手,
觉得掌心还烫着,人已经不在了。
他不恨他签字。
他恨他把击过掌的那只手拿去签字。
现在他伸着同一只手。
掌心朝上。等着。
墨清晏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没响。
他把笔放下。笔身碰到桌面,嗒一声。
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结着褐色的痂。
无名指的指甲盖有一道竖纹,
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河。
他的手指微微张着,
不像击掌,像要接住什么东西。
啪。
两只手击在一起。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的掌心很烫。比自己想象中烫。
不是体温的那种烫,是血液涌上来的烫。
掌根抵着掌根,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
咚,咚,咚。
比自己的快。
他拍上来的时候迟疑了半拍——
不是犹豫。是不知道力道该怎么用。
太轻了怕不够郑重,太重了怕拍疼。
最后落下来的力度刚好。
像他写便签,写到第三遍才满意。
怕太淡看不见。怕太深洇开。
怕这一掌拍轻了不够,拍重了会疼。
两只手贴在一起。
没有谁的手先撤回。
楚既白的手指微微张开,
指尖搭在墨清晏的指根上。
墨清晏的掌缘压着他的掌缘,
严丝合缝。
前世的击掌,那只手拍完就撤。
今世的击掌,
他的手还贴在那里。没有撤。
一秒。
两秒。
三秒。
楚既白先动了。
他把手指收拢,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