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35)+番外
“尚可。”封厉寒淡淡应声。
“睡眠具体情况?”
“夜里醒了两次,没有起身,一直躺着。”
白砚秋顺势追问:“惊醒的间隙,你在想什么?”
封厉寒修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沿,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且滞涩。
片刻沉默后,他吐出两个字:“想他。”
白砚秋无需多问,便知这个“他”,是刻在封厉寒骨血里的执念,是夏明鸢。
“想他什么?”
“想他口中的留下,究竟是不是真心。”
封厉寒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戾气,没有偏执,只剩一片茫然无措。那是一种深陷自我内耗、不知进退的荒芜,像迷途之人抓不住任何光亮。
“他亲口说愿意留下。”
“那你为何不信?”
指尖的摩挲骤然停滞。
封厉寒望着桌面氤氲的茶雾,声音低沉又脆弱,全然褪去了平日的强势霸道:“我想信,可我更怕。”
“怕什么?”
“怕终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后悔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藏了他所有的卑微与不安。
他亲手将夏明鸢困住,用极端的方式捆绑占有,日复一日清醒地知道,自己曾无数次伤害过这个温柔的人。所以他拥有的每一分安稳,都让他惶恐不安,生怕转瞬成空。
白砚秋没有用空洞的话语安抚,没有刻意消解他的顾虑,只是平静地抛出问题:“那你觉得,他为何愿意留下?”
这一问,让封厉寒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雨声渐大,沙沙细雨化作淅沥雨幕,顺着玻璃窗蜿蜒滑落,纵横交错的水痕,像无声落下的眼泪。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白砚秋耐心等候,笔尖始终悬于纸面,未曾催促分毫。
良久,久到雨势更迭,久到长廊等候的夏明鸢几度换姿、双腿发麻,封厉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
“是因为我替他挡了谢危的刀,欠了人情,不得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或许,是他可怜我。”
可怜他孤身一人,可怜他满身伤痕,可怜他偏执病态、无人救赎。
白砚秋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入他眼底最深的阴霾:“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他留下,无关亏欠,无关同情,更不是走投无路。”
封厉寒瞳孔微颤,指尖微微收紧。
“他留下,只是因为他自己愿意,他想留在你身边。”
简单一句话,轻轻敲碎了封厉寒固有的认知。
他怔怔望着窗外滂沱的雨,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
“他不该留的。”他低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执拗的执念,“我是伤害他最深的人,他本该远离我,本该拥有安稳坦荡的人生。”
“所以,你想让他走吗?”白砚秋精准抓住他话语里的矛盾。
封厉寒猛地抬眼,漆黑眼底翻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想。”
字字清晰,决绝又卑微。
他自知不配,却贪念至极。贪夏明鸢的温柔,贪他的陪伴,贪这来之不易、安稳平和的朝夕。
“那你打算怎么做?”
封厉寒敛去眼底波澜,语气带着全然的顺从:“变好。改掉所有戾气,再也不伤害他。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白砚秋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期许,缓缓点头:“从今天开始,我们聊点你一直刻意逃避、不愿触碰的过往。”
话音落下,封厉寒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极致的紧张与抗拒。那些尘封的伤疤,是他半生溃烂的根源,是他从不敢触碰的深渊。
“准备好了吗?”白砚秋轻声确认。
封厉寒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哑声应道:“准备好了。”
“上次治疗你说过,十五岁那年持刀伤人,并非蓄意施暴,只是想让失控的自己停下来。”白砚秋语气平静,缓缓揭开他尘封的过往,“现在告诉我,你拼命想停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雨势暴涨,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彻底困住了室内的情绪。
封厉寒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覆满了浓重的疲惫与疼痛。
“是疼。”
他的声音平铺无波,听不出哽咽,却藏着彻骨的寒凉与无助。
“父亲离世,母亲决绝离开。一夜之间,我一无所有。偌大的家,只剩我一个人,无人依靠,无人救赎。”
“所有人都在逼我坚强,逼我振作,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必须好好活着。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可以难过,可以崩溃,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