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36)+番外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我拿起了刀。”
寥寥数语,道尽少年绝境。
少年封厉寒的世界,骤然崩塌破碎,无人怜惜,无人宽慰,只剩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剧痛,将他死死裹挟、溺困。
白砚秋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不是轻微的战栗,是极致情绪压抑下的失控,如同高烧之人的寒颤,藏着濒临崩溃的痛苦。
“持刀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想让疼痛停下来。”封厉寒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压抑多年的情绪倾泻而出,像碎裂的玻璃,满是裂痕,“我以为利刃入体,肉身的疼,就能盖过心里溃烂的疼。”
“可我错了。”
他垂着眼,喉间发紧,字字沉重:“伤口流血、剧痛难忍,可心里的苦,半点没有消减。反而更痛,痛得我无处可逃。”
多年深埋的伤疤,被层层剥开,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他身上有两道贯穿半生的疤痕。一道是为夏明鸢挡伤留下的,横跨脊背胸腹,狰狞深刻,是他偏执爱意的印记;而另一道,藏于掌心、刻于骨髓,是十五岁绝境里留下的执念,困住了他整整半生。
“封先生。”白砚秋轻声唤他,语气温和而有力量。
封厉寒抬眸,眼底水光氤氲,泪水在眼眶打转,被他死死强忍,不肯坠落。
“你十五岁的那场绝境、那道伤疤,从来没有白白承受。”
“是那场溃烂的痛苦,让你熬到了现在,让你等到了夏明鸢,让你拥有了唯一的救赎。”
封厉寒心口巨震,眼底翻起滔天波澜。
“但你不能一辈子带着这道枷锁活着。”白砚秋继续说道,“它太重、太沉,压了你太多年。你要试着放下。”
“怎么放?”他哑声询问,带着近乎乞求的期许。
“倾诉。把藏在心里的苦,说给我听,说给夏明鸢听。说到释怀,说到不再疼痛为止。”
这一次,封厉寒沉默了极久。
久到窗外肆虐的大雨渐渐收势,淅沥雨丝慢慢停歇,云层层层散开,天光穿透厚重乌云,洒落人间。久到白砚秋的记事本写满整整一页纸,密密麻麻,皆是他压抑半生的过往。久到走廊长椅上的夏明鸢,久坐发麻,数次调整姿态。
终于,紧闭的书房门被推开。
白砚秋缓步走出,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只是眼底微微泛红,藏着一丝动容。
看见等候已久的夏明鸢,她浅浅勾起一抹笑意。不是职业性的客套温柔,是由衷的欣慰,是为封厉寒终于愿意直面过往的释然。
“他今天说了很多。”她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书房内尚未平复的人,“彻底剖开了十五岁的过往,说了那场崩溃,也说了那把困住他半生的刀。”
夏明鸢撑着发麻的双腿,缓缓起身,扶着墙壁稳了稳身形,轻声追问:“他哭了?”
“没有落泪。”白砚秋摇头,语气笃定,“但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在抖。是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破土的颤抖。”
夏明鸢微微颔首,没有贸然踏入书房。
他太懂封厉寒的骄傲与偏执。这般狼狈脆弱、剖开软肋的模样,是他最不想让自己看见的。他愿意等,等那人彻底平复,等他收拾好所有脆弱。
白砚秋静静看着他片刻,郑重开口:“夏明鸢,下周治疗,你也过来。”
夏明鸢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我?”
“你是这段关系里,受伤最深、隐忍最多的人。”白砚秋语气认真,字字恳切,“封厉寒需要救赎,你也需要倾诉。你心底的委屈、煎熬与伤疤,同样需要被看见、被治愈。”
夏明鸢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眼底泛起细碎波澜。
他身上痕迹无数,锁骨的纹身、脖颈的旧掐痕,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细碎伤痕。一路走来,他被禁锢、被伤害,受过无数委屈,熬过低谷绝望。
可他早已习惯隐忍。
他不敢说,也不愿说。
他怕自己的倾诉,会让好不容易开始变好的封厉寒陷入更深的愧疚与自责,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会再次崩塌。他宁愿自己隐忍所有苦楚,只求封厉寒能慢慢痊愈,岁岁安稳。
“我考虑一下。”他低声回道。
白砚秋并未勉强,尊重他的犹豫与顾虑,轻轻点头后,转身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行渐远,下楼,最终归于沉寂。
整栋别墅再次陷入安静。
夏明鸢伫立在书房门前,静立片刻,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室内天光柔和。
封厉寒背对着房门,静坐窗前,沐浴在穿透云层的暖光里。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肩头微微起伏,呼吸尚且不稳,眼底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