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39)+番外
“嗯?”
“您怎么从不问那些藏在我心底的糟心事?”
白砚秋向后轻靠椅背,缓缓开口:“因为你还没做好倾诉的准备。等你愿意了,不用我开口,你自然会全盘托出。倘若你尚且抗拒,我强行追问,只会让你加倍煎熬,我不愿让你难受。”
夏明鸢静静望着她几秒,随后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绿萝,叶片蒙着一层薄灰,阳光落上去,细小的尘埃清晰可见。
“白老师,我锁骨处有一处纹身。”
“我听着。”
“是封厉寒逼着我纹的,一只鸢。”
白砚秋安静聆听,没有追问纹身时有多疼,也没有问他是否想要洗掉图案。
“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个印记,可还是任由他带我纹了身。针刺皮肉的时候疼得眼眶发酸,我硬生生忍住眼泪,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纹完之后他和我说,这只鸢从此属于我。可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要,偏偏它烙印在皮肉上,根本洗不干净。”
“现在想洗掉吗?”白砚秋淡淡发问。
夏明鸢长久缄默,视线落在手背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早前无意间磕碰留下,伤口早已愈合,痕迹却永久留存。
“不想洗了。它长在我的身上,那就归我所有。纵使不是我自愿选择,也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你愿意接纳这个印记了。”
“嗯。”
“那你,也接纳封厉寒这个人了?”
夏明鸢抬眼,撞进白砚秋透亮温和的眼底,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无论说出什么真心话都无需顾虑。
“我接纳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明鸢细细回想,那天的画面清晰如昨。封厉寒孤身闯入谢危的地盘,满身戾气却只为接他回家,明明心底暗藏恐惧,却直白告诉他,自己更害怕失去他。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再也逃不开了。不是被对方的枷锁困住,而是内心早已不愿再逃离。
“他为我挡下尖刀那天。他独自去找谢危,开口说要来接我,坦言心中畏惧,却更怕我出事。从那刻起我就清楚,我不想再跑了。”
白砚秋静静凝视他片刻,语气轻柔却一针见血:“夏明鸢,你心底藏着很深的伤口。不是皮肉之上看得见的伤痕,是埋在心底的创伤。你刻意闭口不提,不代表伤痛消失。长久压抑下去,伤口只会在心底腐烂,直到麻木,可伤痕依旧真实存在。”
夏明鸢垂下头颅,眼眶泛起一层红意,却死死忍住没有落泪。
“我清楚。”
“愿意和我说说吗?”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整片金辉尽数覆在绿萝枝叶上,浮尘在光线下肆意飘荡。夏明鸢盯着那层薄灰,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从前他总一遍遍地同我说,我是属于他的。第一次听见这话,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后来这话听得多了,次次都让我心生冰冷,到最后竟慢慢习惯了。现在想来,习惯带来的窒息,远比最初的寒意更加可怕。”
白砚秋一言不发,安静做他的倾听者。
“他为了震慑旁人,打断了阿豪的腿。我去医院探望,阿豪打着厚重石膏,还特意在上面画了笑脸,反过来宽慰我一切都好。明明腿骨断裂,他却故作轻松,我站在病床前手足无措。我心底恨透了封厉寒,可我不能将恨意展露,一旦我表现出怨怼,阿豪白白承受的伤痛就变得毫无意义。”
白砚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还有陆辞,他为护我被封厉寒折断手腕。事后他反倒劝我不要自责,那条手臂是替我受的伤,却反过来宽慰我放宽心。我无数次萌生逃跑的念头,可只要我踏出逃离的一步,苏晚吟就会成为封厉寒迁怒的目标,我根本不敢赌。”
夏明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依旧干涩,没有一滴泪水滑落。
“他曾经死死掐住我的脖颈,扬手扇我的耳光。那天我不肯按照他的要求写信,他质问我抗拒的缘由,我告诉他,我没办法忘记阿豪断掉的腿。听见这话,他才缓缓松开了禁锢我的手。”
白砚秋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明鸢的手背,没有用力相握,只是轻柔一点,如同落叶轻落水面。
“这些年,你承受了太多苦楚。”
一句话彻底击溃夏明鸢强忍的防线,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沾到白砚秋的指尖。
“我不想再恨他了,实在恨不动了。”
“不是你没有力气去恨,是你主动选择放下恨意。你选择留下来,选择正视对他的心意。”白砚秋缓缓道。
夏明鸢轻轻点头。
“那你如今心里,最想要什么?”
夏明鸢认真思索片刻,轻声作答:“我希望封厉寒能够好好收敛戾气,希望阿豪的腿早日痊愈,陆辞的手腕恢复如常,苏晚吟平安顺遂。也盼着我自己,能真正放下过往,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