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62)+番外
人的神情从不会说谎。此刻的夏明鸢,早已不是担忧,而是彻底的崩塌。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不是泪流满面的失控,是从心底碎裂开来,如同完好的玻璃被重锤狠狠砸下,裂痕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外表看似完整,实则轻轻一碰,便会化为满地齑粉,再也无法拼凑。
“陆辞的手,断了。”夏明鸢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苏晚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四根手指,右手。医生接上了,能不能恢复,还是未知数。”
苏晚吟沉默着,伸出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夏明鸢冰凉的手背上。
一冷一暖,两种温度交织,却始终无法中和。他的手依旧冰寒刺骨,她的暖意,丝毫渗不进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我陪你去。”苏晚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夏明鸢抬眸看向她,喉间发紧。
他想说“不用”,想说“你别靠近我”,想说“离我远一点,你才安全”。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已经害了阿豪,害了陆辞,而苏晚吟,是封厉寒清单上的下一个目标。封厉寒此刻不动她,不过是暂时的隐忍,只要他夏明鸢再有一丝一毫的不听话,下一个付出代价的,就是她。
他没有资格,再拉着无辜的人陪他沉沦。
“好。”
良久,夏明鸢终究是应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走出校园大门。周叔的黑色SUV早已停在门口,夏明鸢拉开车门,示意苏晚吟先上车。苏晚吟犹豫片刻,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夏明鸢紧随其后,坐在她身侧。
周叔从后视镜里瞥了苏晚吟一眼,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厢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晚吟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紧绷,下颌线绷得僵直,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在拼命隐忍,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让夏明鸢更崩溃的话。
车程三十分钟,车子稳稳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夏明鸢推门下车,身后传来周叔低沉的声音:“夏先生,我在这里等您。”
夏明鸢没有回应,带着苏晚吟走进医院。
长长的走廊,满眼都是刺目的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刺鼻又压抑。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他路过护士站,一间间病房掠过,302病房,是阿豪曾经住过的地方,此刻房门紧闭,里面早已换了旁人。阿豪腿伤未愈,执意出院回了学校,夏明鸢却从未去接过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没脸去见那个,因他遭遇无妄之灾的朋友。
306病房,陆辞的名字贴在门上。
夏明鸢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陆辞静静地躺在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外层裹着沉重的石膏,白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蚕茧,将那只曾经能执笔书写、能打球嬉戏的右手,牢牢困住。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双目紧闭,不知是睡着,还是在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尽显憔悴。
夏明鸢抬手敲门,无人回应。他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陆辞缓缓睁开眼,看到夏明鸢时,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转头看到身后的苏晚吟,又是一怔。随即,惊讶褪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句平静的“你来了”。
“你怎么来了?”陆辞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夏明鸢站在病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裹着石膏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陆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不该打这个电话的。”
“她该打。”夏明鸢的声音发颤,“是我害了你。”
“谁干的?”夏明鸢抬眼,眼底翻涌着绝望与痛苦,一字一顿地追问,“是封厉寒的人,对不对?”
陆辞别开视线,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是怕封厉寒,是不想让夏明鸢背负这份沉重的愧疚。他宁愿夏明鸢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与封厉寒毫无关系的意外,哪怕自己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想让夏明鸢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陆辞,你跟我说实话。”夏明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陆辞缓缓闭上眼,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你别问了。”
门口的苏晚吟,紧紧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看着病床上的陆辞,看着那只渗着淡黄色药液的石膏手,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