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77)+番外
他终于明白,夏明鸢遭遇的从不是单纯的囚禁。
是更可怕的、诛心彻骨的驯化。
“夏明鸢。”陆辞郑重唤他的名字。
他茫然抬眼。
“看着我。”
夏明鸢望向少年温热的棕眸。
那里有光,有暖意,有真切的心疼与担忧,有一句无声的“我陪着你”。
和封厉寒那双冰冷掠夺、只写满占有与掌控的黑眸,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惦念,太久没有看见纯粹的善意。
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你还好吗?”
温柔的问句落下,压垮了他紧绷许久的防线。
心底无数的委屈、痛苦、挣扎、求救汹涌翻涌——不好,我很痛,我想逃,救救我。
可所有的嘶吼与悲鸣,辗转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卑微麻木的应答:
“嗯。”
仅此一字,道尽所有绝望。
陆辞清晰看见他微颤的唇瓣,看见他尽数咽下的崩溃,看见他眼底被死死困住的灵魂。
他伸出缠着石膏的右手,用左手牢牢攥住夏明鸢微凉的手。
力道很紧,带着滚烫的脉搏与坚定的暖意。
“你不用说话。”
“你听着就好。我的手会好,会重新写字,会恢复如初。阿豪的腿会好,会重新奔跑,会再次站上球场。晚吟也一直在,我们所有人,都一直在。”
“你被困住的这些日子,我们从未离开。”
夏明鸢垂眸,视线落在那截白色石膏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是阿豪的洒脱笔迹,是晚吟的秀气小字,还有陌生同学的祝福。
细碎的字迹层层堆叠,像一堵温柔的墙。
墙外,是自由、阳光、挚友与鲜活的人间。
墙内,是他孤身一人,被困在封厉寒打造的牢笼里。
高墙是封厉寒所筑,可困住他的,从来不止高墙。
是他不敢、不能、不愿——他怕自己的挣扎,会牵连所有护着他的人。
下课铃声刺耳响起,打断了无声的缱绻与心疼。
夏明鸢缓缓起身,陆辞不舍地松开了手。
“明天还来吗?”
他轻轻点头。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是人间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夏明鸢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出教学楼,走出操场,走出这片唯一有暖意的天地。
黑色轿车静静等候在校门口,他熟练拉开车门落座,任由车子载着他折返那座冰冷的庄园。
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像流逝再也抓不住的过往。
手机轻微震动,封厉寒的消息如期而至:今天怎么样?
夏明鸢指尖微动,敲下两个字:挺好。
不是规整服从的“好”,是多了一丝情绪的“挺好”。
他幼稚地想,这是自己仅剩的、微小的自主,是挣脱驯化的一点点痕迹。
可心底深处的清醒,却在无声嘲讽。
他以为自己偷偷守住了自我,殊不知,这一丝刻意的情绪,或许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所谓的喘息,所谓的自主,不过是掌控者施舍的幻觉。
归途终尽,轿车驶入庄园大门。
封厉寒静立在楼梯口,一身素白家居衬衫,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他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描摹着夏明鸢的模样,审视、打量、确认,如同审视一件完美成型的作品。
“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
夏明鸢低头望去,才后知察觉。
他早已习惯了服从指令穿衣,无需记忆,无需抉择。
封厉寒让他穿什么,他便穿什么。
他的喜好、记忆、选择权,早已无关紧要。
“明天换那件灰色的。”
“好。”
温顺的应答脱口而出,毫无迟疑。
封厉寒颔首,转身抬步上楼。
夏明鸢下意识跟上,精准保持三步之距,亦步亦趋。
二楼、三楼,层层而上。
那扇隔绝光明、囚禁过他无数日夜的黑色房门,静静紧闭着。
他心头微紧,以为今日的温顺依旧换不来解脱,终将重回黑暗。
可封厉寒驻足门前,淡淡开口:
“今晚住楼下。”
夏明鸢愣在原地,迟疑许久,终于问出久违的疑问:“为什么?”
男人转过身,黑眸深邃,语气平静却诛心:
“因为你乖。”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奖赏,也是最刺骨的悲哀。
原来他得以逃离小黑屋的黑暗,不是因为被怜惜,只是因为——他被驯服得足够彻底。
夏明鸢默然转身下楼,走进二楼的房间。
他脱下那件浅蓝衬衫,规整挂回衣柜。无需刻意铭记,明日的灰色衬衫,自会有人熨烫平整、摆放妥当,等着他乖乖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