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78)+番外
他仰面躺卧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入,细碎的银光落在床面,凉薄又安静。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陆辞温热的掌心、温柔的叮嘱,回放着那句字字赤诚的“我们都在”。
他们都在鲜活温暖的人间,唯独他,被困在封厉寒冰冷封闭的世界里。
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绝了两种人生。
他不是逃不走,是不敢逃。
他怕自己一旦挣脱桎梏,这道壁垒崩塌,最先受伤的,就是拼尽全力护着他的朋友们。
走廊寂静无声,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人守在门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封厉寒不必再来了。
他足够乖,足够安分,早已失去了逃跑的念头与勇气。
夏明鸢缓缓翻身,面朝空白的墙壁。
墙面崭新平整,是近期重新粉刷过的。
那些他在小黑屋中,一日一日刻下的正字,那些挣扎、煎熬、痛苦的痕迹,尽数被厚厚的涂料掩埋,荡然无存。
旧人离去,旧痕抹去,所有他存在过的挣扎,都被悄无声息地销毁。
他抬手轻轻抚过墙面,光滑平整,留不下一丝痕迹。
原来反抗是无用的,挣扎是徒劳的。
到最后,他连存在过的证据,都留不住。
手机再次震动,是封厉寒的晚安。
没有亲昵的前缀,没有专属的占有,只剩冰冷疏离的两个字。
无需再说“我的鸢”,无需再刻意宣告占有。
因为此时此刻,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封厉寒。
无人可夺,无处可逃。
夏明鸢指尖微动,回复:晚安。
他锁屏放下手机,闭眼静躺,耳畔只剩自己缓慢低沉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
原来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想活下去。
哪怕活得麻木,活得卑微,活得失去自我,依旧固执地呼吸、存续、顺从。
身体接纳了所有驯化,可心底残存的理智,还在念念不忘自由,念念不忘曾经鲜活的自己。
只是那些念想,再也化作不了半分行动。
书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房门闭合。
封厉寒已然入内休憩,今夜不会再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夏明鸢睁眼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
可只有他知道,这张纸上,早已写满了无人知晓的血泪与崩溃。所有字迹隐于无形,却深深刻在骨血里,永世不消。
他抬手抚上锁骨处的布料,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那枚早已愈合的鸢纹。
伤口早已结痂平复,不痛不痒,与皮肉融为一体。
可他永远记得,这只鸢,象征着他曾经的自由与桀骜。
也永远记得,陆辞的伤,阿豪的痛,晚吟的奔波。
所有人为他承受的苦难、付出的真心,都刻在他的骨血里,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无声的告诫。
他欠他们的,欠他们一份安然,欠他们一片自由。
夜色渐深,他缓缓闭上双眼。
明日的光景早已注定,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准时起床,穿衣服从,落座顺从,沉默度日,按时归宅,上交手机,安然入眠。
他会在日复一日的麻木里,慢慢遗忘曾经的自己。
不是被迫遗忘,是自愿沉沦。
因为记得太痛了。
记得自己曾肆意奔跑,曾开怀大笑,曾与挚友并肩打闹,曾接住银杏树下的桂花糕……
那些鲜活滚烫的过往,对比如今的麻木囚笼,每一念,都是凌迟。
忘了,就不痛了。
走廊的声控灯缓缓熄灭,最后一缕光亮从门缝消散。
整栋庄园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风声,听见车流,听见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在这片无边的死寂里,心底最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呢喃,轻轻叩问灵魂——
你曾经,自由过。
声音极轻极淡,像落叶坠地,却清晰地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啊。
他自由过,热烈过,鲜活过。
这是驯化、麻木、沉沦,都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是他被困余生里,唯一残存的、属于夏明鸢的证明。
他轻轻拉高棉被,蜷起单薄的身躯,在满地寒凉与心底微光里,缓缓阖上了双眼。
今夜无月,唯有门缝漏尽的残光,与他不肯彻底湮灭的心跳,默默相守。
第十七章 服从训练 完
----------------------------------------
第18章 真的做不到(一)
天光未亮,熹微的灰白冷光顺着厚重窗帘的缝隙,细细密密渗进沉寂的卧室。
距离闹钟响起,还有整整十分钟。
夏明鸢早已清醒。
他平直地躺在床上,四肢僵硬,双目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不是封厉寒日复一日严苛作息驯化出的条件反射,而是他刻在骨子里、早已坚持数年的旧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