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79)+番外
遇见封厉寒之前,他永远六点半准时自然苏醒,清醒、自由、无拘无束。
可后来,封厉寒为他定了七点的闹钟。
于是他学会了隐忍蛰伏。哪怕提前醒来,也会静静躺着等候,等那道机械的铃声响起,才敢循规蹈矩地起身,做一个听话的、符合封厉寒心意的人偶。
十分钟的时间,漫长又煎熬。
空旷的卧室里只剩他平稳却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清冷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终于,刺耳的闹钟划破寂静。
夏明鸢起身,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洗漱、更衣,一气呵成。
衣柜里挂着的浅灰色衬衫早已被熨烫平整,笔直的折痕一丝不苟,是庄园佣人提前备好的模样。他抬手穿上,指尖一颗颗系紧纽扣,从领口到衣摆,最顶端的那颗纽扣死死扣合,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下方那枚墨色鸢纹。
那是他藏在皮囊之下,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的软肋与伤痕。
下楼时,餐厅暖黄的灯光已然亮起,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封厉寒端坐餐桌主位,一身简约的白色家居衬衫,细碎黑发垂落额前,敛去了几分凌厉,添了几分慵懒温和。可他周身沉淀的压迫感,从未散去半分。
面前摆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黑咖啡,苦涩的气息淡淡弥漫。
而他身侧的空位,早已为夏明鸢备好一切。一杯温度恰好的拿铁,一屉皮薄剔透的蟹黄小笼包,一碗温热适口的白粥,两碟清爽入味的小菜。
事事周全,面面掌控。
温柔是假,禁锢是真。
夏明鸢缓步落座,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拿铁。恰到好处的温度漫过舌尖,暖了掌心,却暖不透他胸腔里一寸寸冻结的寒凉。
安静的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良久,封厉寒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掐断了这片刻的虚假安宁。
“今天放学回来,做一件事。”
夏明鸢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又空茫,静静望着眼前的人,无声等候着他的指令。
“把你的手机通讯录,清理一遍。删掉一批人。”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夏明鸢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寒意。
他握着咖啡杯的指尖骤然一僵,力道微收,杯壁的温度再也暖不透发凉的指骨。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拿铁,声音轻得近乎微弱:“删谁?”
封厉寒眸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苏晚吟、陆辞、阿豪。”
“还有你通讯录里所有的同学、朋友、熟人。”
“只留父母,以及必要的生活联系人即可。”
话音落地,餐厅彻底陷入死寂。
暖黄的灯光落在小笼包剔透的外皮上,隐约能看见内里滚烫金黄的蟹黄汤汁。
夏明鸢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他抬手,缓慢地夹起一只小笼包,微凉的指尖触碰温热的面皮。
咬下一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化开,鲜香四溢,可他尝不出半分滋味。
舌尖是木的,喉咙是堵的,连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他细细咀嚼,缓缓吞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委屈与不甘,全都硬生生咽回心底深处,藏得密不透风。
片刻后,他抬起眼,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压垮了他仅剩的一点鲜活。
封厉寒再未言语,周遭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早餐结束,周叔准时驱车等候在门外。
黑色的轿车平稳驶向学校,停在熟悉的校门口。
夏明鸢推门下车,清晨的暖阳落在肩头,暖意融融,可他浑身依旧冰冷。他一步步走进校门,穿过开阔空旷的操场,走过那棵秋冬落尽枝叶、只剩光秃枝干的银杏树。
往日这里总有欢声笑语,而今入目,只剩萧瑟冷清。
走到教学楼楼下,他骤然驻足。
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整整十秒。
风轻轻吹过,撩动他的衣角,也撩乱了他早已纷乱的心绪。
他缓缓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屏幕亮起,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次第映入眼帘。
苏晚吟、陆辞、阿豪、学生会的同僚、同班的同学、咖啡店兼职时相识的同事……
寥寥数十个名字,拼凑了他逃离封厉寒、自由鲜活的一整年。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鲜活滚烫的过往。
是新生群里初识的寒暄,是学生会并肩奋斗的夜晚,是篮球场打完球后互相打闹的热忱,是失意时朋友温柔的陪伴与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