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渊骑在顾长明旁边，落后半个马身。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左臂还用不上力，垂在身侧，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右手的纱布也拆了，手指还有些肿，但已经能握笔写字了。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清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翻身下马，走到顾长明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衣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顾长明的脖子，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他将衣领的褶皱抚平，又将腰间的剑穗摆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盟主大人，注意仪态。”他的声音很轻，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长明看着他，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又在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很快压下去了，恢复了盟主该有的严肃表情。“闭嘴。”

沈寒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山门口，少林寺方丈慧明大师亲自迎接。他八十多岁，白眉垂肩，面容慈祥，但目光如电。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顾盟主，正道联盟的各位英雄，少林寺欢迎你们。”

顾长明抱拳行礼。“方丈大师客气了。”

慧明大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顾盟主，今日武林大会，天下英雄齐聚。少林寺是佛门净地，但今天来的，不只是客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长明一个人能听到，“晋王也来了。”

顾长明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我知道。”

慧明大师看着他，点了点头。“善哉。顾盟主小心。”他转身，带着武僧们走进了山门。

顾长明和沈寒渊对视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能容纳上万人。广场四周插着各门各派的旗帜——青城派的青旗、崆峒派的白旗、华山派的蓝旗、峨眉派的黄旗，还有凌云阁的黑旗，旗面上绣着一把剑，剑尖朝上，剑身上缠绕着藤蔓。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只展翅的鸟。

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各门各派的掌门坐在前排，弟子们站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检查兵器，有人在吃干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广场入口——正道联盟要来了，盟主要来了。

顾长明走进广场的那一刻，全场起立了。

不是几个人站起来，是所有人。前排的掌门站起来，后排的弟子站起来，坐在角落里的游方僧人站起来，靠在柱子上的独行侠站起来。几千人，黑压压的一片，齐刷刷地站起来，像是有人按下了同一个开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在喊“盟主威武”。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顾长明，目光里有尊敬、有信任、有期待、有担忧。顾长明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很稳，腰背很直，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心在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他没有看左右，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人，没有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从广场入口走到主席台，从几千人中间穿过。

沈寒渊走在他身后，落后一步。他看着顾长明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走在几千人中间，不卑不亢，像一堵不会倒的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在雨夜中看到顾长明的样子——一个人站在十四具尸体中间，剑锋滴血，眼神清澈，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那时候他是一个人，身后没有一个人。现在他身后有几千人。但那几千人不是让他变强的原因，让他变强的是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云州、凌云阁、正道联盟、还有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主席台上摆着几十把椅子，各派掌门已经入座了。顾长明的位置在正中间，左边是少林寺方丈慧明大师，右边是——晋王。

晋王已经到了。他坐在顾长明右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白玉带，头上戴着紫金冠。他的面容清瘦，眉目间和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种阴鸷的气质——眼睛细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看一群蝼蚁。他的身边站着四个金甲侍卫，腰佩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便装高手，目光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在数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