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比顾长明上次来时安静了很多。不，不是安静——是死寂。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人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像惊弓之鸟。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纸钱和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赵铁衣带他们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青虎帮的驻地。大门被劈成了碎片，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苍蝇嗡嗡地飞着，落在尸体上，又飞起来。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惨状。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人逃过。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衣服，大概是谁在临死前想保护他。

顾长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梦生站在他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见过很多死人，在天枢阁的那些年，他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但每一次看到孩子死在面前，他都会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

“这是第一个。”赵铁衣的声音沙哑，“第二个在城东。”

飞鱼寨在城东，靠近漕运码头。和青虎帮一样，满门被灭。寨主之前就被杀了，群龙无首，抵抗更弱，死的人更多。寨子后面的水塘里飘着几具尸体，泡得发胀，分不清是谁。

“这是第二个。”赵铁衣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第三个在城北。”

铁剑门在城北，是三个帮派中最大的一个。门主李长山的尸体被钉在大门上，胸口插着一面铁牌，上面刻着“天枢”二字。他的眼睛还睁着，表情扭曲，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门内的院子里，铁剑门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插着一面同样的铁牌。顾长明数了数——四十七个人。铁剑门从上到下，四十七口人，一个不剩。

“李长山，”赵铁衣站在门口，看着李长山的尸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认识他十五年了。上次你说他可能是内鬼，我信了。我派人盯着他，查他的行踪，查他的账目。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明。

“他不是内鬼。他是被冤枉的。他被人当成了靶子，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内鬼——”他顿了一下，“还在暗处。”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李长山的尸体前，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太久了，眼皮合不上，他又用手按了一会儿，才终于闭上了。

“赵盟主，”顾长明转过身，“天枢阁的人现在在哪里？”

赵铁衣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云州城北的一个位置。

“在这里。城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军营。天枢阁的人占了那里，作为他们在云州的大本营。据探子回报，至少有五百人，高手不下五十。”

“五百人。”顾长明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比我们多。”

“但我们的士气比他们高。”赵铁衣将地图收好，“顾少侠，你来之前，云州六帮八派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伤的伤，残的残，能打的不到一百。现在你带了三百人来，我们有四百人。四百对五百，不是不能打。”

顾长明点了点头。

“赵盟主，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今晚，我要亲自去一趟那个军营。”

赵铁衣的脸色变了：“太危险了。那是天枢阁的大本营，高手如云，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顾长明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梦生，“我和沈先生去。只是探路，不惊动他们。”

赵铁衣看了看顾长明，又看了看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小心。”他说。

当天晚上，顾长明和沈梦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趁着夜色向城北摸去。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军营里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两人在距离军营一里外的地方停下来，藏在一棵大树上。从这里能看到军营的全貌——废弃的营房被修复了，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门口有哨兵巡逻，营房里有灯光和人声。

“至少六百人。”沈梦生压低声音，“比赵盟主说的多。”

“嗯。”顾长明看着军营的方向，“他们在增兵。”

“天枢阁在云州的布局已经完成了。赵万金死了，六帮八派被重创，商路被切断。现在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沈梦生顿了一下，“等。”

“等什么？”

“等你来。”

顾长明转头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丝，落在沈梦生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