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到自己从华南带回的那些一手数据，说到“要亲自跑一趟才能真正掌握当地的实际情况”时，语速不知不觉比排练时快了几拍，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把手按在翻页笔上稳住了。

然后出事了。

他翻到物流运力评估那几页时，评审席上的一位专家忽然打断了他。

专家指出他PPT上引用的运力数据和标书正文里附的数据差了三个百分点，责问这两个数据来源不一致，让他们怎么采信——是标书正文错了还是PPT错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低频嗡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知年身上。

他站在讲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沉默了两秒，没有看沈瑜，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脸。

他没有辩解，没有慌张。

他先向评审承认自己核对不够严谨，让评审产生了困扰，然后不卑不亢地补充说明：PPT里引用的数据是物流枢纽实时调度系统的抽样峰值，标书正文用的是全天候平均值，两个数据口径不同但来源一致，这个差异正好说明园区运力的峰谷波动远超公开报告所描述的程度，而这恰恰是他调研报告里重点要揭示的问题。

他又当场在白板上手写了计算公式，把峰谷值的换算过程一步一步推出来，逻辑链条严密无缝。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稳，手指也不再抖。

站在白板前一笔一画地把数据推导过程全部展示完，然后转过身看着刚才提问的专家，说这份分析的核心结论是——园区的运力弹性比外界认知的更脆弱，而深瑜的方案里已经把这一变量纳入了模型，并预留了相应的弹性空间。

专家接过他递来的现场照片和一手资料目录，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再追问。

沈瑜始终没有插话，他坐在评审席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桌子下面把指节攥得发白，也没有人知道当陆知年流畅地报出修正公式时，他松开了那把握了一整个上午的冷汗。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陆知年移动——跟着他在白板上演算的手，跟着他翻动资料的那几根手指，跟着他语速平稳地回应质疑的姿态。这个人长大了。

从他面试那天紧张到手心冒汗、回答到一半被问住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新人，成长为站在评审面前面对突发质疑能镇定自若独当一面的副总监。

沈瑜在桌子底下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这个人是他的。

后续的陈述进行得异常顺利。陆知年讲完全部模块后微微鞠了一躬，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评审席上响起了几下参差不齐的掌声，然后蔓延到了长桌另一端。

深瑜的陈述结束时，评审委员没有提出更多尖锐的问题，有几个评委甚至在会后主动过来和陆知年交换名片，说你们的数据分析模块做得非常扎实，有机会希望进一步交流。

陆知年把名片双手接过来放进口袋，和评委们一一握手道别，目送他们离开会议室。

等最后一个评审委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转过身，陈姐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难得地、毫不掩饰地冲他笑了。小周从旁边冲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说陆哥你刚才太牛了那个专家提问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你居然还能在白板上推公式。

大家围上来把他簇拥在中间，有人提议今晚出去聚餐庆祝，有人说等竞标结果出来再好好庆祝。

陆知年被围在人群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然后穿过人群去找沈瑜。

沈瑜站在会议室后方，正收起自己的记事本，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围过来。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远远地、专注地看着陆知年，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顾宇收拾好所有材料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沈总您刚才一直在咬笔盖。

沈瑜低头一看，笔盖已经被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牙印，他默默把笔放进了西装内袋。

顾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份印有“待跟进风险提示”红戳的备用文件推到一边，那里面最后一条尚未打钩的条目写着“陆副总监伤后恢复期内建议备好替补人员，以防突发状况”。

竞标结果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三天后，华南国际集团发来正式通知邮件——深瑜科技成功中标，拿下华南国际产业新区未来五年的经济规划总包。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十六楼都在沸腾，有人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有人站起来用力拥抱身边的同事，有人把空咖啡杯举过头顶碰了一下。

张姐哭了，说这是她进公司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