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14)
床头柜上削了一半的苹果正在慢慢氧化,从雪白变成浅褐,和他们一样,把所有的锋利都交给了时间。
陆知年醒来后,病房里逐渐热闹起来。
最先赶来的是许思良和顾宇。
许思良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保温桶和果篮,顾宇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束雏菊和一叠需要沈总签字的文件,最上面还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许思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陆知年,嘴上说还行没缺胳膊少腿,手上已经在拧保温桶盖子了,倒出来的是他炖了半天的山药排骨汤。
自从和顾宇在一起后,他炖汤的手艺从清汤寡水进化到了浓淡适中,山药切得不算整齐但大小都差不多,排骨也炖得酥烂。
陆知年低头喝了一口,说比他出院时在沈瑜家喝的那锅还强点。
沈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句“那锅是你自己炖的”,陆知年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
顾宇站在床尾把文件递给沈瑜,又把雏菊插进护士站借来的玻璃花瓶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说事故认定书下来了,对方全责,保险理赔已经在走流程。
他说得很简洁,只是在把文件递过去时目光在沈总额头的纱布上多停了一瞬。
沈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很快他就收起钢笔,退到许思良身边,两个人并排站了片刻,顾宇低声问了句你汤里放了多少山药,许思良同样压着嗓子说两根,顾宇说下次放三根。
紧接着陈姐和张姐也来了。
陈姐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站在床边看了陆知年好一会儿,才说项目组都等你回去,华南一期正月十六启动,数据中心筹建也排上日程了,但都不急,你先把伤养好。
她说“不急”两个字时语气平稳如常,但有人看见她走出病房后摘下眼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张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和一双她亲手织的毛线袜,往床尾一放就坐下了。
“你这孩子怎么老往医院跑,别的年轻人生病顶多感个冒,你倒好,直接来全套的。”
她说话还是那么快人快语,但眼眶却比平时更亮。
陆知年小声说:“张姐你都快把我惯坏了,以后都不敢生病了。”
“你还想有以后?”
陆知年赶紧摇头。张姐又压低声音问他沈总这几天吃饭了没有,陆知年点头说吃了,张姐又问睡觉了没有,陆知年想了想,说有睡。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正站在窗边跟顾宇交代事情,背对着他们。
许念玉是在出差途中收到消息的,连夜改签回来的航班,下了飞机直接拖着行李箱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西装上还带着飞机上空调的凉意,行李箱的轮子在病房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知年,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说你这体质不去买保险简直浪费了,然后把一盒从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沈瑜一眼,问你自己伤怎么样。
沈瑜说没事 许念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手按在沈瑜肩上时那个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沈瑜也难得没有躲开。
傍晚时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许思良刚换过水的雏菊上。
许思良把插好雏菊的花瓶轻轻往陆知年那边挪了挪,顾宇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沈总签好的文件,外套口袋里鼓着一个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小熊创可贴。
陈姐走之前加了一句十六楼的微波炉给你留好了。
张姐离开时在走廊里拉着许思良嘀咕了半天,许思良一个劲地点头,大概是传授什么养生秘诀。
窗外有喜鹊落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头往病房里张望。
陆知年靠在床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床头柜上摞成小山的果篮和零食,看着花瓶里那束金黄的雏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上次住院也是这样——果篮、雏菊、张姐的念叨、许念玉的行李箱。
他是一个在江南小镇长大、在帝都摸爬滚打的普通年轻人,从七岁那年的小黑屋到面试那天的烈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多人妥帖地爱着。
直到沈瑜走过来,站在一圈热闹的人群旁边,对他轻轻说了句“怎么了”,他才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皮,说没怎么,就是觉得认识你们真好。
一个星期后,陆知年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脑震荡的水肿已经完全吸收,额角的缝线也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还没完全长好的淡粉色疤痕。
沈瑜提前一天把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在床边的地板上重新铺了防滑垫,把茶几的尖角用软布包好,冰箱里塞满了陆知年爱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