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0)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感觉。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又被轻轻放了下来,不敢深想。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对许思良没有这种感觉。和许思良在一起,是舒服的、安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是认识五年彼此太了解,熟得像左手摸右手。
那个人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他从没在许思良面前耳朵发烫、说话结巴、心跳加速,从没在许思良转身离开后对着他的背影发呆。也从来没有在许思良触碰他的时候,觉得手肘那块皮肤像被火燎过。
但沈瑜不一样。沈瑜让他的心跳会乱,让他会在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整理头发,让他在收到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时捧着手机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想沈瑜的时候,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得到什么,不确定这样的感觉是否合适,更不确定那两个男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中较劲,到底意味着什么。
列车过了淮河,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他熟悉的样子。白墙黛瓦的农舍散落在稻田之间,水塘边垂着柳树的枝条,远处的丘陵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石桥、每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都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坐标。
到家时天色还早。陆家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的青苔在秋日里依然绿得鲜亮。
他拖着行李箱踩着石板上楼,刚拐进院门口,母亲已经在等着了,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听到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的。
“妈,我回来了。”
“哎呦,瘦了瘦了。”陆母一把拉过他上下打量,圆润的脸上写满了心疼,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就剩这点肉了,是不是又吃泡面?跟你说了多少次——”
“妈,没瘦,还是两百多。”陆知年哭笑不得地任她拍完,“我在公司食堂吃得挺好的。”
陆父从屋里走出来,比陆母沉稳许多,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就好”,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
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腌笃鲜、酒酿圆子,全是他以前在家时最爱吃的,陆母大概知道他今天回来,提前忙了一整天。
陆知年看着满桌的菜和自己面前那只盛得冒尖的饭碗,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泡面和外卖盒,觉得这里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饭桌上,陆母问他在帝都工作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有没有被欺负,那个沈总凶不凶。她说“沈总”的时候,陆知年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红烧肉差点掉回盘子里。
“挺好的,”他稳了稳筷子,把肉送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沈总人挺好的。”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项目上——说自己的数据分析被甲方夸了,说项目交付的时候整个团队一起吃了顿饭。
他把那张奖金通知单的复印件拿出来给父母看,陆母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喜滋滋地把它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下面:“这个得摆出来,给你爸打麻将的时候长长脸。”
陆父白了她一眼,但也没把那张纸拿开。
他没有说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没有说出租屋里潮得发霉的墙角,没有说面试时被面试官咄咄逼问的狼狈,也没有说那个让他心跳乱了节奏的人。
报喜不报忧,是他在帝都学会的第一课。而关于沈瑜,他连该怎么说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很安逸。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母亲做的早饭,帮父亲修了阳台上那扇一直关不紧的推拉窗。
午后一个人在老城区闲逛,石板路还是小时候的纹路,只是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巷口那家馄饨铺还开着,老板娘从胖婶变成了她女儿,馄饨的味道没变,紫菜虾皮的汤底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咸鲜。
老邮局门口的绿漆信箱还在用,斑驳的漆皮下露出铁锈的颜色,和他小时候踮着脚往里面塞信时一模一样。
他每天早上沿着河岸走一圈,看晨雾从水面上升起来。
傍晚会去老街转角那家旧书店坐坐,老板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店里的猫从当年的老黄猫变成了另一只橘猫,趴在暖黄的灯光里打盹。
书店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脚踏风琴,落满了灰,和小时候一样没有挪过位置。
还有些时候他会走到镇上的小学校门口,看着放学后空荡荡的操场发呆,那里曾经是他和小伙伴们踢球的地方,如今铺了塑胶跑道,但旗杆还是那根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