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低头给陆知年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什么也没解释。

许念玉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也没追问，只是端起咖啡杯，嘴角含着一抹了然的笑。

九点二十五，顾宇准时来敲门。

陆知年跟在顾宇身后走进会议室时，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尽量缩成最小的一团——虽然他两百二十斤的身板实在缩小不到哪去，但那种下意识收拢自己的姿态，像极了课堂上不想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团队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姓陈，说话语速很快，条理分明。

她快速过了一遍本周的项目进度，又分配了几项新任务。陆知年低头飞快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淹没在汇报声中，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这反而让他放松下来，肩膀慢慢松开了些。

会议进行到中段时，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无声地从外面拉开的——那种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仿佛开门的人早已习惯进入任何空间都不必发出声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更准确地说，他很壮。宽阔的肩膀撑满深灰色西装，厚实的胸膛将衬衫的前襟绷出沉稳有力的弧度，腰腹间裹着一层壮实的软肉，走起路来带动的不是臃肿的晃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的脸上线条不算硬朗，甚至因为脸颊微圆而显得有些厚重，但那双眼睛——那双冷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眼睛，扫过会议室时，空气都跟着静了一拍。

陆知年手里的笔停了。

是他。

昨天早上，公司楼下，洒水车刚过，文件散了一地。那个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蹲下去一张张帮他捡起来，叠整齐，双手递过去。

当时他只当帮了一个普通上班族，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现在这个人站在会议室前方，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负责人停下汇报微微侧身让出主位，所有人都坐直了几分。

“沈总。”陈负责人点头示意。

沈瑜微微颔首，拉过主位的椅子坐下。那把椅子刚好也在陆知年视线的正前方，隔着整张长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陆知年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好像在努力拼凑一个不该拼凑的拼图。昨天早上那个被洒水车困住、眉头微蹙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让整间会议室静下来的总裁，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帮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一个需要帮忙的普通人，可能是什么都可以，怎么会……怎么会是沈瑜？

他下意识把头低下去，脸颊微微发烫。文件袋里还装着昨天自己亲手叠整齐的那些纸页，那些纸页上可能签着眼前这个人的名字。他努力让呼吸平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笔。

沈瑜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和在楼下时一样低沉，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简单点评了两个项目的进展，指出了某个模型参数的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提前校准过，精确得没有半点多余。

陆知年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笔尖只在本子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线圈。

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沈瑜就会认出他。又怕沈瑜根本认不出他。这两种“怕”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一种更多一些。

会议又持续了十分钟。沈瑜全程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目光只停留在汇报屏幕和项目文档上，偶尔低头在手边的表格上做标注。陆知年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笔尖终于写出了几个真正的字。

还好，沈总应该不记得他。昨天那么小的插曲，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大概跟风吹落一片叶子一样，转头就忘了。

会议结束时，沈瑜率先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在会议室最后面的角落里落了一瞬。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圆润安静的身影，正埋头假装记笔记，耳朵尖却透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沈瑜收回目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走出会议室，身后两扇门无声合拢。

陆知年这才敢抬起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他手边，照在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项目数据更新频率建议调整为……”

他把这行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笔迹慢慢稳了下来。

入职第一天，他有了独立办公室，见到了公司的掌权人，发现公司掌权人就是昨天早上被他帮忙捡过文件的那个男人。

这一天还没过完，却已经装满了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