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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06)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陈渡的火腿肠从指间滑了一下,他重新捏稳。他想起周屿在天台上说“我十四岁到的便利店”时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当时以为那是从十四岁才开始的事。现在他知道不是。是从六岁就开始了。六岁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挡着被一巴掌扇开;十四岁的时候他被扔在便利店门口等了整整一夜。这期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他只是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炖萝卜,煎鸡蛋,把所有的好都包装成“顺手”。因为他怕被感激。被感激就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事实:有人在乎他。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种在乎。他从小就没学会怎么接住别人对他的好,所以他学会了怎么对别人好——这两件事在周屿身上是同源的。他给别人的,都是他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他从小没有一个挡在他前面的人,所以他后来变成了挡在别人前面的那个人。他从小没有吃过溏心蛋,所以他学会了怎么煎。他从小蹲在台阶上被扔下,所以他换了一盏更亮的灯,让以后蹲在台阶上的人至少能看到光。

“十四岁那年他爸把他扔在便利店门口,说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天亮的时候我开门,看见台阶上蹲着个半大的孩子,膝盖抵着下巴,也不哭。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我给他泡了碗面,他吃了两口就哭了。”小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上积了一截长长的烟灰,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掉在自己围裙上,也没拍。“后来我没送他回去。他爸也没来找过他。大概过了大半年,我听人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跑了。从那以后我就跟他说,你就住这儿。”

陈渡把火腿肠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折好的包装纸了——火腿肠的、巧克力的、饼干的,花花绿绿的一小沓。每一张都被他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摞在一起,边缘对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还缠着刚才自己换的新创可贴,六圈,末端还是平的。他想,周屿把那些煮坏的鸡蛋全部自己吃掉的时候,大概也像他叠这些包装纸——那些被周屿咽下去的失败品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就像这些被他压在手心的包装纸也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们都在用同一种笨拙而不出声的方式,把对自己重要的东西收进一个只有自己能打开的抽屉里。区别在于,周屿的抽屉里全是煮坏的蛋,他的抽屉里全是叠好的包装纸。一个人把坏的留给自己,另一个人把好的收起来。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从来不跟人提家里的事。学校开家长会,他找我去的。老师说成绩好,他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老师问他爸怎么没来,他说出差了——‘我爸出差了,我妈也出差了,家里就我和我叔。’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我说对,我是他叔。”小叔把烟头在鞋底蹭了一下,扔进垃圾桶。“他习惯了——对别人好,不指望别人对他好。你要是想对他好,别问。直接做就行。他反应慢,但心里都记着。你给他带了多少次饭,你每次来店里喝了几口水,你什么时候帮他封了几个箱子,他心里全有一本账。但他不会说。他从小就不会说。他觉得说出来就欠了,欠了就要还。他妈走之前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他爸把他扔在台阶上也没跟他说过一句正经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对他的好——因为他从小就没人接住过他。”

小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打火机翻了个面,用拇指推开盖子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打火机的盖子推开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合上时又是同样清脆的一声,推开,合上,推开,合上。然后他说了另一件事——那是周屿十六岁那年冬天的事。隔壁奶茶店换了个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刚毕业第一次开店。周屿每天放学回来帮她搬货,奶茶原料一箱一箱从货车上卸下来,他搬完就走不说话。后来那姑娘生意好了,请了专门的搬运工,周屿就不搬了。那姑娘觉得这小孩怎么忽然不理人了,还跑来问小叔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小叔说没事,他就是觉得你不用他了。“他就是这种人。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你不需要了,他就悄悄退回去。不让你觉得欠他什么。”小叔说到这里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又点了一根烟。“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就知道帮人搬货不能让人知道。搬完就走,从来不跟那姑娘说话。那姑娘后来找了个男朋友,周屿在街上碰到他们,低着头绕路走。我问他为什么绕路,他说怕人家男朋友误会。他才十六岁,替别人想到这个份上。他就是这种人——对你好的时候一声不吭,不需要了也不纠缠。不是不想要,是怕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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