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05)
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陈渡在更衣室冲了个澡,水不太热。他站在花洒下面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水温从冰凉变成微温才开始洗。洗完澡出来,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长凳上散落着队友们换下来的训练服和护具。他把自己的训练服叠好塞进背包,护膝和护踝放进侧袋。队友的护踝还搁在长凳底下,他顺手捡起来卷好放进护具格里,把歪倒的椅凳摆正。以前他在更衣室总是第一个换好衣服就匆匆躲出去,怕晚走被堵在里面——现在他可以最后一个离开,整理好被随手丢弃的公用护具,然后把长凳上的旧报纸叠好放回角落。从训练馆出来夜风已经凉了。六月初的白天开始变热,但晚上还是春天的温度,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青草气,是从操场上草坪刚浇过水蒸上来的。他站在训练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那扇窗户——灯是灭的,窗帘拉着,窗户紧闭。郭辉不在,那扇窗户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他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每次训练结束都不敢从正门出来,因为郭辉会站在那扇窗户旁边吹口哨。现在他可以站在正门口,抬头看那扇空荡荡的窗户。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花了半年终于站在这里。不需要再躲,不需要再绕路。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也没有去仓库。他今晚绕路去了后街。路过仓库所在的窄巷时停了一下。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能听到胶带被拉开时细密的嘶嘶声——周屿还在打包。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道光铺在巷道地面上。他想进去,但他没有。因为今晚他要问的问题,答案不在周屿嘴里,在小叔那里。
便利店还亮着灯。新换的灯箱比原来亮了一个色度,白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在门口那片水泥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矩形。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小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继续低头码饮料。他买了一根火腿肠——火腿肠是周屿抽屉里常备的那种,淀粉含量高,煎出来切口焦脆。陈渡已经吃过很多根了——周屿每次往保温袋里放火腿肠都会切成小段,煎到切口焦黄。但今天他想自己买一根,就像在买一个答案。小叔扫了码报了价。陈渡付了钱把火腿肠揣进兜里,走到门外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气。后街上人来人往,有吃夜宵的学生,有下晚班的打工人,有遛狗的大爷。陈渡剥开一根火腿肠慢慢吃,看着那些人。
小叔从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小陈。你是不是想问周屿的事。”
陈渡没说话。他把火腿肠咬了一段,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根搁在膝盖上。他确实是想问。他认识周屿好几个月了,知道他值夜班,知道他炖萝卜要炖十个小时,知道他煎鸡蛋从全熟练到溏心用了两打蛋,知道他说“顺手”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知道他在巷子里举着手机的时候手会抖但声音很稳。但他不知道周屿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他总是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为什么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他之前问过周屿本人,周屿每一次都说“习惯了”。他知道周屿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小叔抽了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看着后街上那个被拉砖卡车压出来的坑,坑里的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跟现在差不多。笑呵呵的。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火腿肠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妈走得早——他大概没跟你提过。那时候他才六岁,刚上小学。每天背个书包自己上下学,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作业。他妈病了,什么病我也不知道,他爸从来没跟人细说过。只知道在医院住了好一阵子,后来接回家了,没几天就走了。走的那天周屿在学校上课,回来的时候家里空了,他妈已经被送去火化了。他爸没让他去见最后一面。”小叔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一小片。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渡,看着后街上那个被卡车压出来的坑,坑里的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亮晃晃的。“他爸不是个东西。赌钱,输了就喝酒,喝了就打。不打他——打他妈。那时候他妈还在,每次他爸喝完酒回来,周屿就把他妈藏到里屋,自己站在门口挡着。他才六岁,个子刚到门把手。他说爸别打了,他爸一巴掌把他扇开,继续踹里屋的门。后来他妈走了,就开始打他。他觉得是自己没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