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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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欠着的东西
六月初。距离预选赛不到一个月。
陈渡的训练强度在五月的基础上又往上提了一档。老韩把早上的十公里改成了变速跑——直道冲刺,弯道慢跑,一圈下来心率飙到一百八,降到一百二再冲上去,反复拉扯。陈渡每次跑完最后一圈,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鼻尖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变速跑之后是技术训练,技术训练之后是对抗,对抗之后是核心力量。他的日程被填得满满的,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时天还没全亮,晚上回到401时已经快十点了。床垫上那个被他身体压出来的凹陷越来越深,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越来越淡。
但不管训练多累,他每天早上推开门时,门把手上的保温袋永远在那里。溏心蛋、火腿肠段、热牛奶,偶尔多一张便利店的价签,上面写着“加油”或者“今天降温多穿点”。周屿的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大概永远也换不掉了。煎蛋的火候越来越稳——蛋白边缘金黄,蛋黄溏心,火腿肠段的十字刀口绽成四瓣,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卷起,咬下去酥脆焦香。牛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
他把这些早餐都吃了。然后把蛋壳放回保温袋,牛奶杯洗干净搁在窗台上,饭盒摞在墙边那个他从器材室带回来的旧鞋架旁边。窗台上已经有四个饭盒了,摞成两摞,每一摞都叠得整整齐齐。他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那些饭盒——它们是他和周屿之间一种无声的计量方式。每一个饭盒代表一个早晨,每一个早晨代表周屿比他早起二十分钟、在灶台前煎蛋热牛奶、骑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后街、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他接受了这些早晨,就像接受了周屿每次说“顺手”时发红的耳尖。不追问,不拆穿,只是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账。每一枚煎蛋都是A级:蛋白光滑无破损,蛋黄中心呈流动的液体状,切开之后蛋液能沿着切口缓缓淌下来,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刚好能在筷子夹起来之前形成一滴完整的金黄。他从来没在饭盒里见过B级、C级或D级的蛋。周屿把所有的失败都自己吞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格外艰难。变速跑的时候他的大腿后侧肌肉差点抽筋——不是普通的酸胀,是那种突然被扯了一下、整个肌肉束开始痉挛的刺痛。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掌从脚后跟一直推到大腿根,把抽筋的股二头肌反复按压。老韩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说昨天做拉伸时少拉了一组后群,今天尝到后果了。陈渡咬着牙把最后一圈跑完,冲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用手指在地上一撑重新站起来,指关节在塑胶跑道上擦破了皮。技术训练时老韩让他反复练抱腿摔的转身衔接——抱腿,扛起来,转身,摔下去,四个动作连在一起做,每个动作之间的衔接不能超过零点几秒。他练了好多组,每一组之间只休息一分钟。到最后一组的时候,陪练被他扛起来时重心偏了,他的右脚蹬地不够快,转身的角度太大,发力不连贯,扛了一半手臂就开始颤抖。老韩没说什么,只是用脚尖在垫子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那里已经积了一小摊汗水,是从陈渡头发上滴下来的。
对抗训练时老韩特意安排了一个比他重将近十公斤的陪练,模拟预选赛可能遇到的对手体型。那个陪练个子比陈渡矮,但肩宽背厚,重心极低,抱腿的时候像一块长在地上的石头。陈渡被他压在垫子上好几次,每一次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翻过来。有一次他被压了整整二十秒,肩膀离垫子只差不到两厘米,裁判吹停的口哨没有响——老韩站在场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有喊停。他就是要看陈渡在极限压力下还能不能翻盘。陈渡从那个被压制的姿势里用肘尖撑出一条缝,翻了上去。翻上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跳起来,而是跪在垫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在连续摔了无数组之后翘起了边,末端那个被拇指按平的压痕这次没有撑过一整组,胶面被汗水浸透失了黏性。他低头看了一眼,想用手指按回去又停住了——创可贴已经不行了,按回去也只能再撑几分钟。他撕下来搁在长椅上,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条新的——那是周屿上次塞进去的备用创可贴,他当时说“顺手放的”,又在旁边夹了一张小价签:“抽屉自己拿,别客气”。陈渡撕开包装,把新创可贴一圈圈缠上去。六圈,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指关节处额外放缓,末端用拇指轻轻按平。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无数遍——周屿给他缠了无数次,他自己也学会了。他缠完之后把拇指在末端停了片刻,像周屿每次做的那样,轻轻按平。这个按平的动作他以前只是模仿,现在他懂了——那不是顺手,是在把什么东西压进创可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