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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0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继续往仓库走。又想起天台上的那场对话,周屿坐在断了腿的沙发上把啤酒罐反复捏扁又复原,把铝罐揉出细密的褶皱。他当时不明白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周屿不是不习惯被人照顾,是不知道怎么接。就像一个人这辈子只收过空包裹,有一天忽然有人寄了真的东西过来,他会怀疑是不是寄错了人。陈渡摸到自己口袋里那沓包装纸——它们每一张都是他把周屿无数次“顺手”收好、折叠、压平的结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寄对地址的人,但他已经不打算再把信退回去了。

他又想起一个更早的画面。那是第一次在便利店,他买完泡面接过袋子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周屿从抽屉里摸出两根火腿肠塞进袋子里,说“店里活动,买泡面送的”。他当时没信,但他接了。现在他知道那两根火腿肠不是店里活动——是周屿自己从抽屉里拿的,抽屉里的火腿肠是小叔成箱进的货,价格便宜,淀粉含量高。周屿每次拿两根,一根给陈渡,另一根也给了陈渡。他自己大概从来没吃过——他把所有的火腿肠都给了陈渡,就像他把所有煎成功的溏心蛋都给了陈渡,把失败的留给自己。陈渡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接那两根火腿肠——如果他像以前拒绝所有好意那样拒绝了周屿——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不会有后来的关东煮和溏心蛋,不会有那间朝北的401,不会有“顺手”和“正好”,更不会有人在巷子里举着手机说“录着呢”。也许周屿会继续值夜班,继续炖萝卜,继续把所有的好意都放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只是换了一个接受对象。但那个接受对象不是陈渡。陈渡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创可贴——今天这条是他自己缠的,周屿不知道他把创可贴揭掉了。

他推门进去。周屿正蹲在包装台前封箱子,胶带拉了三圈,纸箱封口平滑紧致。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说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陈渡说没干什么,嘴馋了,绕路去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纸箱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正摸到那张最新叠好的火腿肠包装纸。

周屿没追问。但他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蓝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蹲着的白兔。他把糖搁在陈渡面前的桌上,说“今天送货的顺手多带了一包”。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陈渡低头看着那颗糖。不是送货的顺手多带了一包——是小叔刚才站在门口和他聊了好一阵子,周屿虽然不在现场,但他知道小叔会说什么。小叔说的那些话他没办法当面对陈渡说出口,所以他给了这颗糖。这颗糖就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会说的那句话——接不住别人的好,所以把自己的好包在糖纸里递过去。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发腻。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一沓包装纸放在一起。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糖——白色的奶糖,被蓝色糖纸包得严严实实,两端拧紧,像一只蹲着的白兔。周屿把糖给他的时候没有看他,说了句“今天送货的顺手多带了一包”,然后转身去倒水。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片粉色从耳尖往下蔓延。他想,周屿大概已经知道今晚陈渡去了便利店,知道小叔会说什么。有些话周屿自己说不出口,所以他用一颗糖来说。他把那一沓包装纸翻过来,把糖纸夹在最中间,压在锡箔内衬和火腿肠包装纸之间。这样以后掏出这沓纸的时候,大白兔糖纸会是所有方块里最蓝的一个。

那天晚上陈渡回到401,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对面的墙壁染成浅浅的灰白。他把今天听到的那些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岁的周屿站在门口挡着,被一巴掌扇开;十六岁的周屿帮邻居搬货,人家不需要了就被动退开;去年秋天的周屿换了更亮的灯管,为了让门口的路亮一点。这些画面单独拎出来,谁都会觉得周屿只是热心肠。但把它们拼在一起,他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从小没有被接住过的人,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接住别人。他接不住他妈,接不住他爸,接不住那个搬货的邻居,也接不住任何一句“谢谢”。所以他发明了“顺手”。顺手换灯,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顺手在巷子里举手机。他把所有需要被感激的事都塞进这个词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下面是那枚纪念章——“忍”字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想起自己刻那个字的时候也是用指甲在铜面上一遍一遍反复划,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但周屿看见了。他不但看见了,还把纪念章单独放在抽屉里,在旁边放了一张威胁纸条,然后把抽屉锁上。他没有说“我知道你在忍”,没有说“加油别放弃”。他只是把那个子放在抽屉里,每天炖萝卜的时候多放一个干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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