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09)
周屿对待他的方式和对待那些煮坏的鸡蛋一模一样——把好的留给陈渡,把坏的留给自己。溏心蛋给陈渡,煮老的自己吃;火腿肠给陈渡,自己从来没吃过一根。因为周屿从小没有人接住过他,所以他不知道被接住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怎么接住别人。他把这件事做得极其熟练,熟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以为他只是顺手煎蛋,顺手挂早餐,顺手在抽屉里放一枚纪念章。不是顺手,他做这些事时就像自己在垫子上反复练一个抱腿摔,练了几百遍之后肌肉记住了所有的角度和力度,再也忘不掉。
陈渡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他忽然想起小叔说的另一句话——六岁的周屿站在门口挡着他爸时喊的是“爸爸别打妈妈”,不是“别打我”,是“别打妈妈”。他挡的不是自己,是他妈。从六岁开始他就在挡——挡不住妈妈被打,挡不住自己被打,挡不住被扔在便利店门口。所以他后来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挡,而是接。换更亮的灯是接,炖十个小时的萝卜是接,在巷子里举手机是接,把煮坏的鸡蛋全吃掉只留溏心的是接。他不是天生就会照顾人,他是从小练出来的。每一个被他说成“顺手”的动作,都是对那个六岁时站在门口没挡住那个夜晚的回答——我没挡住我妈,但我以后要接住每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小叔说“他从小没人接住过他”,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句话戳心。现在他明白了,周屿不是没人接住过他——是小叔接住了他。小叔那天早上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泡了碗面,让他住下,把自己的外甥当儿子养,从来没有催过他交房租,在他值夜班的第一天把打火机搁在他抽屉里告诉他“备着总比没有好”。有人接住了周屿,所以周屿后来学会了接住别人。接住是一种可以被传递的东西——就像小叔把那条卖不掉的粉红色兔子毯子盖在周屿身上的时候,周屿后来把同一条蓝白格子的毯子盖在了陈渡身上。不是顺手,是传承。小叔传给周屿,周屿传给他。他总有一天也会传给下一个人。
深夜的安静里他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理清楚。然后想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周屿给它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他一定是提前从店里拿好放在抽屉里的,等了好几个晚上,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假装“顺手多带了一包”递过来。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裤兜最深处。陈渡忽然意识到那枚纪念章和小叔给他的那张藏了好多年的打火机可能被周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而他从来没有问过周屿要不要也给他一件能握在手心的东西。除了包装纸和银方块,他还能给什么。他可以给每天早上的自己——完好无损、准时出现在训练馆的门口,在老韩那声“咔嗒”之后,把每一个滚桥摔到最标准的弧度。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忽然想,周屿这辈子一直在给别人煎溏心蛋,却从没吃过别人给他煎的。小叔给他煎过——那是他第一次吃到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没煎熟,小叔说这叫溏心。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接住的味道。后来他把这个味道复制了无数次,每一个溏心蛋都是对小叔的模仿和延续。但除了小叔,没有人给他煎过。邻居没有,同学没有,那个男人更没有。他给陈渡煎了好几个月的溏心蛋,每一个都是溏心的,每一个都是把焦的自己吃了。但反过来呢——陈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总有一天,他要给周屿煎一次溏心蛋。不是明天——他现在连蛋炒饭都还会焦,煎蛋时翻面要练习很久才能做到刚好在蛋黄表面起膜的时机翻铲。但他可以练,就像周屿练溏心蛋一样练,反复练,直到煎出完美的溏心。他要让周屿知道——你不是顺手,你从来都不是顺手。你只是这辈子没吃过别人给你煎的溏心蛋,我来给你煎。他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又有一辆夜班公交碾过积水的路面,水花溅起来的沙沙声传到四楼只剩一层极薄的背景音。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早上的保温袋里大概还会有新的创可贴,被周屿用“顺手”的名义塞在饭盒旁边。他会继续接受,继续把包装纸叠成方块,继续在心里一笔一笔记账。
第二天早上,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多了一根火腿肠。跟他昨晚买的那两根是同一个牌子,但周屿把它切成了小段,跟鸡蛋一起煎过了,边缘微微焦脆,十字刀口绽成小小的四瓣。陈渡站在门口,把煎蛋和火腿肠都吃了。然后把饭盒拿去水槽冲洗,放在窗台上晾干。出门去训练。口袋里的包装纸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