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10)
----------------------------------------
第17章 预选赛
预选赛在邻省。火车四个小时。
出发那天是周六,体校门口停了一辆大巴,老韩带着陈渡和另外两个队员——一个是打57公斤级的,叫郑阳,大二,个子不高但速度快,嘴巴永远闲不住,从上车开始就拉着陈渡聊天,从预选赛的对手分析到昨天晚上食堂的红烧肉太咸,又从红烧肉太咸聊到食堂阿姨最近是不是失恋了因为打菜手抖得厉害,再聊到57公斤级的对手里面有一个是去年全国预选赛的十六强,郑阳说他研究过那个人的录像,发现他有一个致命弱点——每次抱腿之前会先往右边瞟一眼,那是他的习惯性预判动作,只要抓住那个瞟眼的瞬间绕到左边就能破他;另一个是打86公斤级的,叫许亮,大三,块头大但性格闷,从头到尾戴着耳机不跟人说话,棒球帽压得极低,上车就把自己塞进靠窗的位置开始睡觉。加上老韩,一行四人。
郑阳上车就霸占了后排,把包往座位上一扔开始打游戏,手机屏幕上是某款射击游戏,枪声调得很小,但能听到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左边左边左边——死了”。许亮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棒球帽往脸上一扣开始睡觉,连老韩喊他系安全带都没反应,还是郑阳伸手帮他扣上的,扣完之后拍了拍许亮的帽子说“不用谢”。许亮在帽子底下闷哼了一声。老韩坐在前排靠过道,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盖拧开了,热气在空调车里升起来,那股淡淡的草药味飘满了前排——大概是当归和黄芪,老韩说是舒筋活血的,训练量大时要多喝。陈渡坐在老韩旁边,背包搁在行李架上,里面装着训练服、护膝、护踝和几条备用的创可贴——其中两条是周屿前几天塞进去的,当时说“顺手放的”,又在旁边夹了一张价签:“每场都赢。”字迹歪歪扭扭,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大概再也写不出更复杂的句子了。陈渡发现那张价签的时候正在训练馆更衣室里翻背包找护踝,价签从侧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价签折好放回去,又把护踝拿出来搁在长凳上。
开车前两分钟,车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背着个旧背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桶泡面,一袋橘子,一包话梅,还有两根火腿肠。周屿站在车门口,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找到陈渡的位置,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搁在他旁边的空座上。“火车上吃。红烧牛肉的,还是那个牌子。话梅是林小禾塞的,说不晕车也要吃,吃了开胃——她说她以前坐绿皮车去外地看展,晕车晕得差点把早饭吐在展馆门口,后来每次坐车都带话梅。橘子是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果摊买的,老板说甜,我尝了一个确实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低着头把背包往行李架上塞,背包带子卡在座椅扶手上了,他拽了好几下才拽出来。放完背包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大概是被车外冷风吹的,毕竟从仓库骑车赶过来又是一路逆风。陈渡看着那两桶泡面,熟悉的红色包装,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买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不是卧铺车厢的专供版,就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四块五一桶,周屿从自己的货架上拿的。他把塑料袋放在脚下,把橘子拿出来闻了一下——橘皮还带着水果摊上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清香。
老韩从保温杯后面看了周屿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杯盖拧紧,往窗口那边挪了半个身位,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他挪身位的时候保温杯在膝盖上晃了一下,他用虎口稳住了杯身,然后继续看窗外。周屿在老韩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郑阳从后排站起来扒着座椅靠背问“这是你朋友?”陈渡说嗯。郑阳说“哦——那个便利店的”,然后继续打游戏。他说“那个便利店的”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见到真人。许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大概是听到了“便利店”这三个字,但他没有醒。
大巴发动,开车了。从大学城到火车站大概四十分钟,郑阳在后排打游戏打累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开始问周屿“便利店夜班是不是特别无聊”“有没有遇到过半夜来买奇怪东西的人”。周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有——有一次凌晨三点多,有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来买打火机,买了之后在门口抽了根烟,然后对着垃圾桶鞠了一躬,走了。郑阳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周屿说那个垃圾桶是昨天刚换的新的。郑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把许亮吵醒了,许亮摘下耳机皱着眉头问到了没有,老韩说快了。郑阳又追问“还有没有更奇怪的”,周屿想了想又说,有一次凌晨四点多来了个老太太,买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之后站在收银台前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长得像我孙子”,说完就走了。郑阳说这个比垃圾桶还奇怪,周屿说嗯,后来那个老太太再也没来过。陈渡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周屿值夜班这么多年一定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但周屿从来不主动说这些事,只有在被人问的时候才会轻描淡写地讲几句。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说“顺手”时一模一样——把所有的离奇都压得很平,好像那些凌晨三点的垃圾桶、长得像孙子的老太太、对垃圾桶鞠躬的中年男人,都只是值夜班时顺便看到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