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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11)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火车是上午九点多从省城站出发的绿皮车,四个小时车程。四个人占了一排半的座位,老韩靠窗,陈渡坐中间,周屿坐过道。郑阳和许亮坐在前排,一个打游戏一个睡觉——郑阳换了个游戏,从射击换成了消消乐,大概是因为火车上网络不稳定射击游戏卡得没法玩,消消乐不需要网;许亮还在睡,帽子已经滑到鼻梁上了,呼吸均匀,偶尔打一个极轻的呼噜。车厢里很吵,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撞到乘客的膝盖,小孩的妈妈跟在后面喊“别跑了回来”;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饮料矿泉水”,小车轮子在过道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每经过一排座位都会微微减速;有民工模样的人蹲在车厢连接处用手机外放家乡戏,曲调高亢婉转。老韩从保温杯里倒了杯茶递给陈渡,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老韩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水稻刚插完秧,田里一片嫩绿,偶尔能看到农民弯腰在田里劳作,身影被车窗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画面。他握着那个杯子,杯盖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韩”字,被磨了二十年已经发圆了。

周屿在旁边剥橘子。他把橘子皮剥成完整的一朵,五瓣绽开,连底部的白络都撕掉了——陈渡第一次发现周屿对橘子的态度和对鸡蛋差不多: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最干净。他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晾着,说干了可以泡水喝。然后把橘肉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渡。

陈渡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周屿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有点凉——火车上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头顶的出风口正对着他们这排座位吹。橘子汁黏在手指上,他低头把橘子放进嘴里,很甜。他想起周屿说“我尝了一个确实甜”——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没验证过的东西给他。就像溏心蛋,每一枚成功的溏心蛋背后都有无数个被他自己吃掉的失败品。这颗橘子大概也是——周屿大概在水果摊上尝了好几个,挑出最甜的装进袋子里。

车开出去大概一个小时,陈渡开始犯困。他昨晚一个人在训练馆摔假人摔到十点多,把老韩反复纠正的滚桥抱腿转移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抱腿的蹬地时机、滚桥的重心弧线、转移的脚步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到肌肉酸痛。回到401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动作要领:左脚蹬地的时候右脚要同时跟上,滚桥的时候腰部弧线不能过早抬头,转移的时候第一步要往对手的弱侧迈。他甚至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站在房间中间,对着窗玻璃上的反光重新练了好几遍转移的步伐。翻来覆去把枕头都揉变形了,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凌晨一点多,然后被闹钟叫醒时感觉刚闭上眼就天亮了。现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把他攒了好几天的困意全翻上来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先往窗户那边歪,被老韩的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太阳穴;又往过道这边歪,最后靠在了周屿的肩膀上。

周屿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陈渡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头,后脑勺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人,呼吸深深浅浅的落在锁骨上方。陈渡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窗外。他没有把自己的肩膀挪开。橘子皮在窗台上慢慢卷起了边,水分正在蒸发,车厢里的暖气加速了它的干缩速度。

对面的老韩把视线往上移开,低头翻秩序册,一页一页翻得很轻。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大概是看到了赵猛的名字——74公斤级,来自另一个省份的体校,身高体重技术特点都有详细记录。他记得赵猛是郭辉的表兄,之前也看过这个人的比赛录像,力量很大,尤其是上肢力量,但转身慢,致命弱点是左腿。他只说了句“那个赵猛力量大,转身慢,到时候绕左边打”,然后继续翻页。翻完之后他把秩序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靠在周屿肩上的陈渡,又看了一眼周屿,然后把视线移回窗外。窗外的农田正在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往后退,远处有一条河流,河面上反射着午前的阳光。

四个小时。陈渡睡了三个半。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还靠在周屿肩膀上,鼻尖蹭着周屿的卫衣领口——那件卫衣的布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他猛地直起身,耳朵尖红了一片。他低头看见周屿肩膀上被自己压出了一片褶子,伸手想拍平,手伸到一半收回去。周屿在喝水,表情很平。“到了。”

预选赛的场馆在邻省体育中心的副馆。主馆用来打篮球,副馆是给摔跤、柔道这类项目的,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国摔跤预选赛”,字是宋体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场馆不大,观众席只有一面看台,大概能坐几百人。垫子是新的,蓝色的,上面贴着白色的边界线和中心的圆圈,空气里有新垫子的橡胶味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橡胶味很冲,大概是前两天刚拆封的,还没被汗水和身体碾压过。灯光很亮,是那种专门为体育比赛设计的LED灯,照在垫子上没有任何阴影死角。称重区设在更衣室旁边,一张折叠桌,一台电子秤,一个裁判坐在旁边拿着登记表,表情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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