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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17)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把所有积蓄填进去。便利店值夜班的工资、跨境电商这大半年的利润、平时省下来的每一笔钱,全部填进了这个窟窿。还不够。找小叔借了一部分。那天下着小雨,他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叔在理货,把新到的薯片一包一包往货架上码,码了大概十几包之后忽然开口:“说吧,缺多少。”他大概从周屿最近几天晚上比平时回来得更晚、早晨起得更早、关东煮里干贝越放越少这些细节里,早就猜出来了。周屿说了一个数字。小叔沉默了一会儿,把记货名的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连带一张银行卡,一并递给他。“不够再来拿。”卡后面用便利贴写着密码。周屿接过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感觉它很轻——不是钱的重量,是小叔攒了好几年自己那份养老备用金的重量。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卡揣进兜里,骑车去了银行。

白天在仓库照样跟林小禾插科打诨,说物流渠道换了新的时效比之前快了一天,把手机壳重新上架之后第一单卖给了澳洲的一个老客户——那个客户是个华人女生,在悉尼开了一家手机配件店,每次下单都会在备注里写“包装请加固谢谢”。林小禾说这个客户比你自己还关心你的包装质量,周屿说因为人家是专业的。

晚上回到便利店后面的小休息室,坐在行军床上对着账本坐到天亮。电脑屏幕上的银行余额越来越小,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从四位数往三位数滑。催款电话越来越多——物流公司、包装材料供应商、平台的保证金账户透支提醒。每次手机震动,他都看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把它调成静音,一个都不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说“我现在没有”?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这些台词他小时候听过太多次了——父亲跟他说的“下个月一定还”,跟邻居说的“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连本带利一起还”。他从小就知道这些话的分量。他站在便利店后面那间逼仄的小灶间里,对着平底锅发呆,燃气灶的蓝火在锅底跳着,油还没热。他想起父亲当年被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他蹲在门后听到那些粗重的敲门声和怒吼。后来他把这扇门也守成了自己的家。他想守住它,谁都不能把它从他手中拿走。他把美工刀搁在纸箱上,想起白天快递站老板说的那句“最近瘦了不少”。他知道自己瘦了——不是因为不吃饭,是因为每次吃完饭都觉得胃里有个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每天早上煎溏心蛋的时候还是会像以往一样把失败的自己吃掉,但最近失败的次数变少了——不是手艺进步了,是他分心太多,有时候鸡蛋打下去之后忘了看计时器,回过神来蛋白已经煎老了。那片焦痕贴在金黄的蛋白边缘,看着让他想起自己眼下挂着的那圈青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欠过别人钱。从小叔手里接过的每一包方便面、每一双拖鞋、每一个放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他都记在心里。他在账本上把这辈子的第一笔真正的债项写得清清楚楚:小叔垫付的部分,本金和利息分开列明;物流公司欠着几千块,平台保证金还有缺口。这些数字在账本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那是他曾经承诺要还钱的日期。他把这些日期用红笔圈出来,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圈都像一个没有合拢的口子。他在记账时从不拖延,每一笔进账和出账都清楚地标在笔记本上,甚至把林小禾上次帮他付打印样品的五十块钱也列在了应该还给她的那块表上。她的信用卡余额他没办法过问,但仓库里公共支出用的零散小票都被他夹在了透明文件夹里。

林小禾大概看出了什么。她没有直接问——她认识周屿好几年了,太了解他的性格。每次她试图问他有没有找人借过钱,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周屿不会承认。有一天晚上她在仓库加班到很晚,周屿在包装台前封箱子,胶带拉得很响,好像纸箱是欠他钱的人。他每拉一条胶带都在纸板垫上飞快地切过,切下片片纸屑,碎屑在日光灯的灯束里散成极其细微的尘点。她走过去,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说:“你要是撑不住,我先垫一部分。”

周屿说不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把一箱退货的手机壳搬到墙角,背对着她,声音很平,跟他说“顺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只是抱着自己的外套回转身去。她知道周屿的“不用”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就知道所有好意的背后都带着成本,他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分担。他给小叔打了张借条,条目分明记着借款和约定归还日期的细节,右下角盖了个拇指印。他在那张借条的最底下加了一行字:“此借条独立承担,不连累小叔及其他任何第三人。若逾期,以小叔便利店的货品抵押还款。”然后他按了那个拇指印,红泥是从隔壁奶茶店借的,老板娘说这盒印泥放了好几年了,上一次用是前年有人来租她的门面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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