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20)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预选赛冠军的奖金,六万块整。这笔钱他拿到手之后一直没有动过——他去交房租的时候刘老师跟他说“你朋友已经把你下季度的租金垫了”,他站在401门口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他本来想攒着这六万块换一个好一点的出租屋,窗户朝南,冬天能有阳光照进来,窗台上可以放更多的饭盒。但他现在不需要了。他把钱转进了周屿的账户。在转账备注里打“还款”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把它删了,重新打上两个字:“奖金。”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旁边纸箱上坐下来。等他醒。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周屿后颈上那颗很小的痣,藏在发尾和领口之间。他想,这个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溏心蛋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低着头,后颈上的痣微微露出来。
行军床的弹簧在周屿翻身的时候轻轻吱嘎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仓库里只有笔记本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冰柜压缩机断断续续的轻响——周屿从便利店后面搬了一台旧冰柜放在仓库墙角,专门存林小禾买的咖啡和他自己做样品用的冰块。周屿醒来的时候是被手机短信震醒的,他把手机压在胳膊底下,震动透过行军床的薄垫传到他的手臂上。他迷迷糊糊点开屏幕,一条转账通知。金额六万。转账人陈渡。他猛地坐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桌上的空纸杯晃了一下滚到地上。
陈渡就坐在旁边的纸箱上,背靠着堆满泡泡膜的货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训练服还没换,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是新的,刚缠上去不久,末端还是平的,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
“你疯了?这是你半年的生活费。”周屿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了,或者是被这个金额吓醒了。他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好像那行数字会自己跳走似的。
“你给我的火腿肠,我也没问是不是店里的活动。”陈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屿,正低头把创可贴的末端又按了按——其实它已经很平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盖住别的什么。他想说“你垫房租的时候也没问我要不要还”,想说“你煎了那么多个溏心蛋把焦的都自己吃了”,想说“你早上四点起来挂保温袋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他只说了火腿肠。因为火腿肠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秘密——从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袋子时,他就知道那不是店里的活动。从那根火腿肠开始,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包装成了顺手的、不值的、不用还的。他把那些话都咽回去,只留下了创可贴。创可贴是另一种语言——每一圈都在说同样的话。
周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很清楚陈渡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是预选赛冠军的奖金。陈渡把这几个月来忍下所有挨打、苦训、流汗换来的钱,一次性全转给了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陈渡关东煮时,纸杯里放了四块萝卜。那时候陈渡连一碗关东煮都不敢接,现在他把预选赛冠军的奖金全转给了他。这两件事用的是同一种逻辑。他们都在用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假装是随手给的。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陈渡在小组赛最后一轮被赵猛压在垫子上的时候,肩膀离垫子只差两厘米,全场喇叭都在吹东道主的名字,陈渡硬是从那个被压制的姿势里翻了出来。翻出来之后他跪在垫子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蓝色的帆布面上。然后他站起来,把护耳摘下来,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得意,是找。他在找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现在这个人用那次翻盘换来的奖金,转给了他。
周屿把手放下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干干的。桌上那张账单还摊在那里,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压住了自己手写的那些红字。然后他说:“这钱我会还。”
陈渡站起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今天的饭。青椒肉丝。食堂阿姨多打了半勺肉。”然后他走向门口。卷帘门在他弯腰钻出去的时候哗啦响了一声,外面的路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投在水泥地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林小禾在卷帘门外停了脚步。她刚从便利店里走过来——大概是跟往常一样想找周屿核对明天物流平台的新申报规矩。她隔着门听见里面陈渡说的那句“我也没问是不是店里的活动”,站了一会儿,转身悄悄把买给他们的那杯咖啡放在台阶上,没进去。她不是不想帮忙,是知道自己帮不了这种忙。她的钱周屿不会要,她的安慰周屿不会接。但陈渡的六万块不一样——他们之间有自己的一套语言。她蹲下来把咖啡搁稳,然后直起身走回仓库隔板那侧。关掉电脑的时候,她把那个被周屿自己调过色的灰蓝色图层命名为“最终校正版”,放在共享文件夹最外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