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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40)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陈渡拎着背包下车,周屿跟在后面。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出陈渡——不是因为他拿了冠军,是因为过去这两年里这个年轻人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从这道门出去拿门把手上的保温袋。保安问过他一两次,他说是早餐。后来保安也不再问了,只是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顺带往他跑过去的方向多看一眼。

训练馆里空荡荡的。比赛刚结束,所有队员都还在放假,剩下的只有那股熟悉的护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高处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把垫子上残留的护粉吹起来一小片白雾。那阵白雾在阳光里翻飞了好几圈才落下——颗粒极细极轻,被风扬起的时候无声无息,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白色的透明质感,像是垫子本身在呼吸。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白雾,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训练馆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护粉味道,他当时刚被郭辉在巷子里堵过,嘴角还带着血痂,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全身肌肉绷紧。现在他站在这里,护粉还是同样的护粉,阳光还是同样的角度,垫子还是同一块垫子,但他身上的伤都是训练伤——是抱腿摔蹭破的手肘、是滚桥动作中磨破的肩胛骨、是反摔时对手压在垫子上反冲力怼在下巴上磕出的口腔内壁血泡。这些伤和从前那些伤不一样。它们每一道都有一个对应的技术动作,都是他在垫子上自己选择的结果,不是被迫的,不是躲不开的。

他走进训练馆,把背包放在长椅上。那是老韩的长椅——木头的椅面已经被老韩坐了十几年,中间被坐出了一个屁股大小的浅坑,木头的纹理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表面那层清漆被磨光了,露出底下原木的浅色。他站在垫子边上,低头看着垫子中央那块被磨薄了的区域——那块帆布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是他无数次摔上去又爬起来留下的痕迹,也是老韩每次把保温杯搁在地上发出那声“咔嗒”的位置,是他被郭辉堵在训练馆门口之后仍然独自加练的位置,是郑阳、许亮和无数个陪练被他摔在垫子上又自己爬起来的位置。垫子上还有更细微的印记——接近看的话,会发现一些深色的汗渍印痕已经渗透进了帆布纤维的纹理里,和护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盐霜的浅白色。这些汗渍不是一个人的,是这个训练馆里所有摔跤手共同留下的,一层压一层,新的盖上旧的,反复堆积了十几年。

陈渡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那块磨损的帆布面。帆布纤维已经被汗水和护粉浸透了很多年,摸上去并不粗糙——相反,有一种被磨了太久之后才有的柔软,像旧书页的边缘,薄而韧。上面还有一层极细的粉末,是护粉和汗水混合之后形成的无机物残留,滑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掌摊开,用整个掌心贴住垫子的表面,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垫子底下的地面温度——地面是水泥的,垫子是铺在水泥面上的多层复合结构,最上层帆布、中层海绵、底层防滑材料。他曾经被压在这块垫子的最底层,肩膀距离树洞只有两厘米。现在他是站着的——不是把对手压在垫子上,是蹲在垫子边上,用手掌抚摸这块陪了他两年的地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这个训练馆里来的时候,垫子上没有他的位置。那两个大三的占着最好的训练区域,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只能等所有人走了之后在角落里自己加练。那时候垫子上还很新——打从铺上到现在五年过去,中间区域已经磨薄了,四角还保留着最初的帆布质感。磨薄的位置恰好是所有人翻滚、压制、起身最密集的区域,从这块磨损的形状就能看出整个摔跤馆过去这些年里所有训练的重心——重心始终在中间。现在他是一个能把重心永远扎在垫子中央的人了。

训练馆里现在没有人,只有老韩那把空着的长椅和搁在长椅底下的保温杯。保温杯的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其中有一道把不锈钢外层都磨出了黄铜内层的光泽——那是二十年前老韩退役后搬器材室时撞在杠铃片上留下的,他从来没有修过。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道新的擦痕,是这些年来训练馆日常使用中积累的,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事件——被哑铃撞的、被器械架铁片刮的、从长椅上滚落磕在水泥地面上的。杯子从侧面看过去,那些擦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错落的层次感,像是一张被折叠过多次又展开的旧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地名,而是时间。

陈渡走过去,把保温杯拿起来。杯身的重量跟普通保温杯差不多,但这只杯子因为跟了老韩太久,在陈渡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因为杯子本身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杯子倒过多少杯药茶。他拧开杯盖看了看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白了,茶汤颜色已经淡到接近于浅褐色,药味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轻微的、若有若无的草本植物气息。杯盖内侧有一圈褐色的茶垢——那是老韩每天泡茶日积月累形成的,从来没有用力擦洗过,因为他说茶垢是时间攒出来的,不能洗。他把杯盖拧回去,把杯子放回长椅底下。杯底接触水泥地面发出那声极轻极稳的“咔嗒”——他以前都是听,现在是亲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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