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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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二月的灯箱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留了薄薄一层白。周屿骑车到401楼下的时候,车筐里的保温袋上落了细密的雪粒,在红色尼龙面上化成一颗颗小水珠。他今天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把保温袋挂上门把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回形针的别扣在低温下变硬了,要用力捏一下才能扣紧。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捏了两下才把拉链头扣稳,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瞬——黄铜把手也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
门开了。
陈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袖口毛边的深蓝卫衣,头发乱着,显然刚醒。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屿冻红的手指上,又移到门把手上那个还在往下淌水珠的保温袋上,最后回到周屿脸上。什么都没说,伸手攥住周屿的手腕,拉进了屋里。他的手很热——刚从被窝里出来,掌心干燥而滚烫,和室外零度的空气形成了触感上的断层。周屿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碗刚出锅的关东煮汤里。
这是周屿第一次在早上进401的门。屋里和他想象的一样——床垫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朝外。床头摞着几本摔跤技术手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墙角的训练包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护膝。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灌进来,把那面松绿色的墙照得发亮。窗台上五个饭盒洗干净了摞成一摞,最上面那个饭盒盖子没盖严,露出一小截筷子头。桌上放着两个饭盒,煎蛋已经煎好了,溏心蛋黄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看得出已经等了一会儿。
陈渡把周屿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双毛线手套,塞到周屿手里。“旧的,不一定合手。”
周屿低头看着这双手套。灰色,粗针,手腕处有一截松了。针脚不太匀,有几处织得紧了,有几处又松了。左手食指的位置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已经洗得发白,但那个圆形的痕迹还在。这双手套他认识——去年冬天,小叔的便利店门口,他把它从自己手上摘下来塞到陈渡手里,说“旧了,不要了”。那时候他骗了人。不是旧了,是他看见陈渡在零下的夜里从巷口走过来,十根手指冻得通红,就把还带着体温的毛线团递了过去。
“这手套——”周屿抬头看陈渡。
“你小叔给你的那幅。去年你说不要了,我就拿走了。”
周屿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毛线内侧洗得很干净,没有起球,掌心的位置被磨出了一层极细的绒毛。手腕处的松紧带已经有些松了,但被人用针线重新缝过——针脚和他自己在肘部补丁上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迹一模一样。他想起去年冬天在便利店外面,陈渡接过手套的时候低着头说“你不用给我”。他以为陈渡也不会在意。但陈渡留着。不但留着,还洗干净了收在抽屉最里面,在十二月的某一个早晨把它重新塞回他手里。
“你这个人,”周屿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食指的焦斑位置正好对着他的指关节,“连一双旧手套都不扔。”
陈渡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把煎蛋端过来,放在周屿面前。然后他把牛奶杯端过来,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牛奶杯的把手朝右转了半圈。
周屿看着那个把手。右。他惯用手的方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里给陈渡递热牛奶的时候——那时候陈渡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他把牛奶放在陈渡面前,把把手朝右转了半圈。后来每次在便利店里,每次在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牛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周屿做的,两年。现在轮到陈渡了。他不但煎了溏心蛋、烫了青菜、热了牛奶,还记住了把手的方向。
周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热度刚刚好。和以前他给陈渡热的温度一模一样。手指在手套里慢慢回暖,被冻过之后再暖起来尤其烫,他能感觉到指尖的血管在一跳一跳。
窗外雪已经停了。远处的训练馆铁皮屋顶上积了极薄一层白,太阳出来之后正在慢慢化,铁皮边缘开始往下滴水。训练馆高处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老韩大概已经到馆里了。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在喊“油条好了”,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上来,和煎蛋的油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在这一整条街上都能闻到的、属于早晨的气味。
周屿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蛋白边缘微微焦脆。陈渡煎蛋的水平已经从及格线升到了稳定的高水平,溏心的成功率应该在九成以上。他想起陈渡第一次炒蛋炒饭时糊了一半的样子。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我努力了”或者“我练习了”,只是在每一次周屿吃到嘴里的东西里,把失败率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三十,再降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