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51)
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虾滑。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周屿把土豆片从锅里夹起来放进嘴里,烫得皱眉,但他没吐出来,因为这是他今年切的最均匀的那一片。
小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二锅头。“你爸那个人不行,但你不是他。我之前就说过了。今年再说一次——你比你爸强。你不但比你爸强,你还比这街上一大半人都强。”他顿了一下,“你带回来的人也比这街上一大半人都强。”
周屿低着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起来东西。
小叔又转头看陈渡:“小陈,你也听着。以前小屿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时候,我觉得这孩子这辈子可能就自己过了。他不开口求人,也不会被人求。后来你来了,他把库存的红烧牛肉面全往后推了一格,把酸菜的调到前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小子以后有人管了。”
陈渡放下筷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买泡面的时候,确实拿到的是酸菜味的。后来再去拿的也都是酸菜味的。他一直以为是碰巧。
“因为我说过一次酸菜的比红烧的好吃。”陈渡说。
“他就记住了。”小叔拿起锅勺又下了一碟羊肉。“他记住了的事情多了。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比赛,他全记。”
周屿耳朵尖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尖上方那片软骨。他把脸埋在碗里吃土豆,不抬头。陈渡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周屿的小指。就像火车上周屿对他做的那样。周屿的筷子又停了一秒,然后他反勾回去。
火锅的热气把三副碗筷上的水珠都蒸干了,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便利店外面的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远处的鞭炮和二踢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手掌拍打一床厚棉被。灯箱的白光照在玻璃门上,把那行“24小时营业”的影子映在地砖上,正好落在桌角。不管便利店老板换成谁,除夕夜的灯一直亮着。
同一夜,训练馆。老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保温杯搁在旁边。馆里只有应急灯亮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映在垫子上,把他花白的鬓角染成极暗的棕色。
他把陈渡给他的那几片加热贴拆开一片,贴在右肩上。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然后慢慢开始发热。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从皮肤表层往肩关节深处的旧伤里钻。他的冈上肌也伤过,年轻时候,没人给过他加热贴。现在他的学生把队医那儿唯一一款加长型省下来给他,在铜版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棉大衣的扣子扣好,站起来,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摸了摸那块磨损区域的帆布面。然后他把训练馆巡了一遍——每个垫角扣都按了一遍,每个窗户锁都推了一下。都锁着。器材室的门关着。杠铃片在架子上码得很紧。他走回长椅旁,把自己杯子里凉透的药茶喝完。茶叶沉在杯底,泡了一整天泡到发白,喝下去几乎没味,只剩最后一点点回甘。
关灯。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半。训练馆的应急灯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透过门上的小窗照出来,在外面水泥地面上投出很小一个红光方块。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垫子在应急灯的暗红色里颜色变深了,磨损区域和周边帆布的色差被统一成一片深沉的暗灰色。他转身走了。跛着脚的步幅和以前一样稳。四十多年了,他腿上的伤退了役,但他心里那个“教练”从来没退过。
除夕夜。陈渡推开401的门。周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从小叔便利店打包带回来的保温袋——里面是晚上没吃完的虾滑和羊肉片。两人把电磁炉插上电,把残汤倒进锅里。折叠桌支开。虾滑和羊肉片码在盘子里。
陈渡坐在床垫上,看着周屿忙活。羊肉片在沸腾的汤里卷成浅褐色,虾滑浮起来的时候变成了粉红色。他把筷子伸进锅里,捞起一块虾滑放进周屿碗里。
“你小叔今天说的那些——”陈渡说。
“你不用管他说什么。”周屿把羊肉捞起来塞进嘴里,烫得皱眉,但他吞下去了。“他喝多了。”
“他没喝多。他喝的是二锅头,就抿了两口。”
周屿没接话。他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档,汤底的咕嘟声从翻腾变成了轻微的冒泡。
“你爸今年没来?”陈渡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周屿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虾滑。“没。去年来了。”去年除夕前他父亲出现在便利店门口,要钱。周屿没给。小叔说了那句“孩子大了,你别来了”。父亲走了。“他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
陈渡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把锅里的羊肉捞起来放进周屿碗里,又把自己碟子里那片还没烫的白菜推到周屿那边。“那以后除夕都跟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