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50)
老韩把最后一针缝完,拉紧,剪断线头。他把新垫角扣按回去,站起来。“他给你的那些煎蛋、牛奶——他不是在家境宽裕的时候给的。他给你的时候,没人给他。”
陈渡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垫子上那块磨损的帆布。他想起周屿把纪念章放进抽屉正中间的那个动作——先放好,再在旁边隔一个指节的空隙放薄荷糖;后来把薄荷糖扔了,放威胁纸条;再后来把金牌放进去,让金牌压住那个“忍”字。所有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做的。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在深夜的灯箱下面,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韩指导。”陈渡站起来。
“嗯。”
“他不是在没人给的时候给我。他是在他爸不认他的时候——学会了怎么认别人。”
老韩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咔嗒一声。比平时重了半分。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往垫子上撒糊粉。护粉从他的手心里漏下去,在阳光里扬起一小片白色粉尘,落在磨损的帆布面上,把新垫角扣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除夕前一天,训练馆门口贴了一张手写通知:春节期间训练馆照常开放,想加练的自己来。字是毛笔写的,墨迹未干时被蹭花了一个“练”字——左边那笔勾太长,在老韩手里写了四十年还收不住。
陈渡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队里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郑阳和许亮昨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郑阳在校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盒摔炮,点了好几颗扔在许亮脚下。许亮躲都没躲,踩熄之后说了句“你退稳学得不行”。两个人推推搡搡消失在巷口。
现在训练馆里只剩那盏永远不关的应急灯和满地的护粉印。但老韩还在。他每年除夕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这个习惯延续了四十多年——等所有队员都走了他才锁门,留一盏灯,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陈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老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你怎么还没走。”
“下午的班车。去他那边过年。”
老韩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那个朋友——周屿。上回在火车上,他喝我的药茶,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了。那茶一般人喝不下。”他顿了顿,“请他下次再来喝药茶。固本培元的方子我换一个,加点甘草,没那么苦了。”
陈渡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韩的长椅上。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加热贴——和外面药店卖的不一样,是体育大学内部才有配的麝香型,加热时间比普通同款长一倍。铜版纸包装上印着体育大学的校徽,右上角有手写的“渡”字。陈渡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了。
老韩把加热贴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棉大衣内侧口袋,拍了拍胸口。“用了就不还你了。”
“不用还。”
陈渡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很冷,但体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站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已经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捡起掉在垫子上的几块护粉碎片,动作很慢,腿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门拉上。
除夕傍晚。小叔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今天不对外营业。小叔中午就关了店门,在收银台前面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了火锅,电磁炉是新买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干净。汤底已经在咕嘟冒泡,三副碗筷整整齐齐。第三副碗筷旁边放着一杯牛奶——牛奶杯的把手朝右。
周屿在切土豆。刀工比去年好了——去年除夕他切的土豆片厚度从两毫米到一厘米不等,被小叔笑了半年。今年每一片都差不多厚。他围的是便利店那条旧围裙,上面印着饮料品牌的logo,洗得发白了。小叔在调蘸料,香油倒多了,碗里的蒜泥全被淹了。他说没事蒜沉底就行,周屿说你会不会调,小叔说调了二十多年了你说我会不会。两个人拌嘴的声调一模一样。
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周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刀没停。“洗手,碗给你摆好了。”陈渡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的椅子上,走进收银台后面的小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周屿已经把土豆片下了锅。
“小叔,”陈渡坐下,把牛奶杯端起来,“新年好。”
“新年好。”小叔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周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住的话——“今年比去年多了个人,好。去年我就说你会带他回来过年。”
周屿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除夕,你走后。我自己对着这锅说的。”小叔把虾滑捞出来放进周屿碗里,又捞了一块放进陈渡碗里,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秒钟的停顿。“我说,那小子明年肯定带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