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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53)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桌上放着两个饭盒。煎蛋已经煎好了,溏心蛋黄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看得出已经等了一会儿。蛋是陈渡今早煎的,他起床的时间大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天还没全亮就起来,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室温里搁了五分钟让它不那么冰,然后下锅。油少放了一点,火候比平时调低了一档,因为周屿上次说蛋白边缘太焦会苦。上次是半个月前,周屿只说过那一次,陈渡记住了。

陈渡把周屿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床垫的弹簧在周屿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不算旧,但显然被睡了好一阵子——床垫右侧的位置被压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和左边的硬度不同。周屿的手在身体两侧撑了一下,指腹碰到了床垫的帆布面罩,触感和训练馆垫子上那块磨损区域的帆布几乎一样,只是这层面罩没有被护粉和汗水浸过,摸上去比较滑。

陈渡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是老式三合板的,轨道有点涩,拉的时候要稍微往上提一下才能顺畅抽出来。里面有几双叠好的袜子、一盒便利店买的防水创可贴、一个备用回形针——和门把手上别在保温袋拉链头的那枚同款,三号银白色,还没拆封。还有老韩给他的那几片加热贴的铜版纸包装,已经空了,被叠平了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从这些东西底下翻出一双毛线手套,塞到周屿手里。

“旧的,”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喉咙里有一点没完全清干净的痰音,“不一定合手。”

周屿低头看着这双手套。

灰色。粗针。毛线的纤维不算好——不是那种精纺的细羊毛,是普通的那种混纺毛线,织得紧的地方线圈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比其他地方更密的纹路,织得松的地方能透过线圈的缝隙看到里面灰色的里衬。手腕处有一截松了,松紧带的老化不是穿坏的,是时间——在抽屉里放久了,橡皮筋的弹性自然衰减。左手食指的位置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已经洗得发白,但那个圆形的痕迹还在。毛线的纤维在那个位置被烫融了一小片,冷却之后结成了一圈极细极硬的黑色颗粒,嵌在灰色毛线之间。

这双手套他认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小叔的便利店门口。周屿那晚值夜班,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陈渡从巷口走过来,十根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训练馆到便利店的路不远,但省城冬天夜里的风吹透训练服和卫衣只需要不到三分钟。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上带着新伤——那天他被郭辉堵在器材室,左颧骨上有一块刚从青紫转成暗黄的淤血,嘴角那道旧伤又裂开了。周屿看到他冻红的手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伤,是把牛奶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

陈渡喝完牛奶之后要走,周屿把他送到门口。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把收银台上的价签吹飞了好几张。周屿看了一眼陈渡光着的手,把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塞到陈渡手里。手套还是热的——刚从他手心里摘下来,毛线内侧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散。他说“旧了,不要了”。

那时候他骗了人。

手套才戴了不到一个冬天。不是旧了,是他看见陈渡的十根手指冻得发紫,骨节的地方皮肤已经龟裂了,无名指那道旧伤在低温下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凝成了暗红色。他把还带着体温的毛线团递过去,说“旧了,不要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补了一句“我小叔那边还有好几双”。这也是谎话。小叔只给过他这一双。

这双手套是小叔在某个除夕夜喝多了之后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小叔的酒量不好,二锅头两杯就上头,脸红到耳根之后话会变多。那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在叠成摞的旧棉被和樟脑丸之间翻了很久,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双灰色粗针手套,左食指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小叔把手套递给周屿,说“你妈以前织给我的,我没怎么戴过。她走了以后就收起来了。你拿去,省城冬天比我们那儿冷。”

周屿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对手套的记忆很少,母亲离婚搬走那年他才上初中,对她的印象只剩几个碎片:她会打毛衣,针法不好,每件都织得偏大,小叔穿她织的毛衣总是把袖子卷两圈。她抽烟,食指夹烟的时候烟灰偶尔掉在毛线上,所以小叔的手套食指上有焦斑。她走的那天傍晚坐大巴,在车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了。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双旧毛线手套本来应该在衣柜深处继续吃樟脑丸,但小叔在那个除夕夜喝多了,把它从柜子深处挖了出来,交给了在省城过冬的侄子。周屿戴了不到一个月,然后在便利店门口摘下来,塞到了一个男孩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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