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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5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现在它在男孩的抽屉最里面,被洗干净了,手掌的毛线被反复手洗之后磨出了一层极细的绒毛。手腕松掉的那截松紧带被人重新缝过——针脚和他自己在肘部补丁上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迹一模一样,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缝的。

“这手套——”周屿抬头看陈渡。

“你小叔给你的那幅。”陈渡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窗外只有后街对面楼顶上一只橘猫在散步。“去年你说不要了,我就拿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两年前便利店里周屿说“店里的活动,老板是我叔,我说了算”时一模一样。不是解释,是陈述一个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周屿说“旧了不要了”的时候在撒谎,陈渡说“我就拿走了”的时候不需要撒谎——他确实拿走了,洗干净了,缝好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所有的创可贴、回形针、加热贴包装放在一起。他把这些零碎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部收在同一个抽屉里,好像在攒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用途的零件。

周屿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毛线内侧洗得很干净,没有起球,灰色的羊毛纤维上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和陈渡洗训练服用的是同一款。味道很淡,不凑近闻不到。但周屿凑近了。他把手套举到鼻子前面,闻到的不是洗衣液,是抽屉深处旧纸和创可贴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加热贴残留的药膏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401的床头柜抽屉里才有的、属于陈渡自己的味道。

他把手套戴上。

大小刚好。食指的焦斑位置正好对着他的指关节,掌心那片被陈渡洗出来的绒毛刚好贴在他虎口上。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点点松——陈渡的手指比他长,戴过一段时间之后毛线在指尖位置被撑松了,现在换回他的手,指尖的空隙比他记忆里大了一些。但这个空隙里填满了一个人存了一整年的体温和洗手液的稀释残留。他把手指在手套里攥了一下,毛线的粗糙感摩擦着他的指节和手背——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一件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既旧又新、既冷又热的东西。这双手套从母亲到小叔,从小叔到他,从他到陈渡,再从陈渡回到他手里。中间隔了整整一年。一年里这双手套在401的抽屉最里面安静地躺着,和创可贴、回形针、空了的加热贴包装一起,被这个不善于说话的人在无事可做的夜晚反复抚摸过无数次——掌心那片绒毛就是证据。毛线不会因为放在抽屉里就被磨出绒毛。绒毛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反复按压、反复在黑暗中确认它的存在才会产生的。

“你这个人,”周屿把手套摘下来,低头看着食指上那个焦斑,“连一双旧手套都不扔。”

陈渡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把煎蛋端过来,放在周屿面前。

饭盒是蓝色塑料的,和401窗台上摞着的那五个同款。边缘有一小块被微波炉加热时烫出来的浅色印记——那次是陈渡第一次自己热牛奶,不知道要开盖子,牛奶在微波炉里溅了半个内腔,饭盒盖子被烫变了形。后来周屿给他换了个新盖子,旧盖子还留着,在窗台上倒扣着放了很久,被风吹落过一次,陈渡捡回来继续放。他什么东西都不扔。旧手套不扔,旧饭盒盖不扔,旧创可贴包装纸不扔——他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和价签存在同一个抽屉底部,叠了不知道多少张。

煎蛋的溏心蛋黄在饭盒中央微微颤动——他放下饭盒的动作太快了,蛋黄的表面还在惯性作用下轻微晃荡,凝了那层极薄的膜被晃出一个不规则的反光弧。蛋白边缘金黄,火腿肠段的十字刀口绽成四瓣。火腿肠是陈渡自己切的——以前他切火腿肠是横着切成圆片,后来看到周屿每次都是切十字刀口、煎成四瓣小花形,他就改了。改得无声无息,周屿第一次看到保温袋里绽成四瓣的火腿肠时多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以后每一根火腿肠都是四瓣。

然后陈渡把牛奶杯端过来,放在饭盒旁边。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之后在室温里静置降温形成的。水珠的分布很均匀,大小也均匀——他在室温下静置的时间算得很准,不长不短,刚好让牛奶的温度降到不烫嘴但还能暖手的程度。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牛奶杯的把手朝右转了半圈。

周屿看着那个把手。右。他惯用手的方向。他从床上把身体偏移了一点,不用调整手腕可以直接端起这个角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里给陈渡递热牛奶的时候——去年冬天某個深夜,陈渡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手指冻得发僵端不住杯子。他在收银台后面收了银,关东煮的格子挨个检了一遍,顺便把热好的牛奶放在陈渡面前,把把手朝右转了半圈。不是刻意的——他在便利店里做了无数次这个动作,给客人递任何热饮、保温柜的盒饭、微波炉热好的速食,都会习惯性地把把手朝对方顺手的方向转。但那次他转了之后,陈渡低头看了杯子很久。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喝。他低头看了那个把手大概有三四秒,好像那个角度是什么需要被记住的东西。然后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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