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57)
还是没人愿意自己吃掉。
“然后天就亮了。”周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渡抬头看他。周屿把筷子搁在饭盒上,背靠着墙。墙是松绿色的,他后脑勺靠在上面的时候能感受到这栋老楼墙壁在冬天的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晨光上——光条已经从床垫边缘移到了他右脚的训练鞋鞋面上,再移几寸就上陈渡的拖鞋。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我小叔以前说的。两个人都不肯吃最后一块肉的时候,天就亮了。意思就是——好日子开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很平,和他在便利店里说“泡面三分钟最好吃”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可他拇指又在下意识摸无名指那道旧伤的位置。不是摸自己——右手无名指没有旧伤。他在摸陈渡的惯常位置。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开始替对方紧张。
陈渡低头看了看那块凉掉的煎蛋。看了好几秒。凉煎蛋的表面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极薄的油光——蛋液煎制时在表层形成的那层蛋白质膜,冷掉之后反而比热的时候更完整,像是被温度固定在了最后一刻。然后他把它夹起来,一分为二。
他用的不是撕,是用两根筷子反向发力、从蛋的中心往外侧分开。动作很稳。手指关节没有多余动作,筷尖的角度从头到尾保持同一个度数。他用了两年在垫子上学的臂力和腕力,现在用在了分一块凉掉的煎蛋上。筷子在煎蛋中间压下去的时候,凝固的蛋黄从切口里露出上下两半的剖面——蛋黄在凝固后的质地是细密的、几乎没有任何气孔的金黄色固体。蛋白的边缘被夹得有点碎了,碎屑黏在筷子上。他把一半放进周屿饭盒里——是偏大的一半还是偏小的一半?两个人都没比较,但筷子夹过去时筷尖在蛋面上微微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夹稳了才抬起来。另一半夹起来自己吃。
“那这就是天亮以后的第一顿饭。”他说。
周屿把那半块凉煎蛋塞进嘴里。凉的。蛋黄完全凝固了,边缘的焦脆也软了,咬下去不再有脆裂的咔嚓声,而是一种柔软的、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在舌尖上化开的质地。煎蛋凉了之后咸味比热的时候更明显——盐在蛋白里的分布是不均匀的,热的时候味觉被温度压制了一部分,凉了之后盐粒在口腔里溶解得慢,但咸味的强度和持续时长反而变高了。但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口早餐都好吃。不是味道——是这块蛋在两个人之间推拉了四个回合才落到他嘴里。他是赢家。陈渡也是赢家。两个人都吃了。没有人是输家。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先对折,让两只手套的掌心相对——掌心那片被陈渡磨出来的绒毛刚好彼此贴着,像是手套在自己抱住自己。再对折,四分之一大小的小方块。然后他把这个小方块放在陈渡的枕头边上,和那两张写着“每场都赢”的价签并排。手套方块是灰色的,价签是白色的,松绿色的墙是背景。三种颜色凑在一起,不是刻意搭配的,但放在一起像某个早晨里应该有的所有颜色。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饭盒收进保温袋里。饭盒的盖子有点紧,要用手掌从盖子中央往下压才能完全扣上。他压了两下,空气从盒口排出后盖子严密地嵌进了饭盒边缘。把拉链拉好。拉链还是那枚回形针别着的那条——回形针又换了一轮,和前一枚看不出区别,同样大小、同样银色、同样三号标准回形针。陈渡大概买了整盒五十枚放在抽屉里,和创可贴、加热贴包装放在一起。换回形针这件事周屿做了快两年,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轮到陈渡了。回形针总是新的,别扣永远紧。
“明天早上别挂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那根黄铜把手已经被握得发亮,中间那段比两端细了一点,是被无数人反复抓握磨掉的金属厚度。门把手上现在还挂着另一个保温袋——红色卡通熊,拉链头完好无损,是陈渡今天早上挂的。里面是一个煎蛋、火腿肠段、烫过的青菜、一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小块指甲划过的痕迹。周屿在门口转回来,把门把手上陈渡那个保温袋也取了下来——明天还他。
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周屿把两个保温袋都取下来,拎在自己手上。左右手各一个,拉链头一个用旧回形针,一个用新回形针,两枚回形针在晨光下反射的光泽一模一样——旧的那枚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氧化暗淡。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熟悉的、扯到嘴角旧伤就会歪一点的笑——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比右边低了半度,那是那道旧伤愈合之后留在肌肉深处的一个极细微习惯。不是伤没长好。是他在嘴角受伤期间习惯了用不对称的方式笑,重新学会对称反而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