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63)
陈渡在门口换鞋。鞋柜里只剩他自己的鞋和许亮忘在这里的一副备用护腕。放鞋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鞋柜里。鞋柜的门合不紧,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咔的一声才卡住。
“你怎么还没走。”老韩把训练记录本合上。合的时候封面和最后几页之间夹了一张涂鸦纸——郑阳临走前塞在里面的,纸上画了韩指导举着保温杯怼他的丑画,右下角写着“新年快乐”。
“下午的班车。”陈渡把自己那双训练鞋往鞋柜里面推了推,鞋底还带着护粉的白色残留。“去他那边过年。”
老韩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汤颜色已经泡得很淡了,从深褐色褪成极浅的棕黄。茶叶在杯底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沉在最底下。他喝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在品尝,是在消耗——这杯茶从下午泡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热水。他喝完之后把杯盖拧回去,拧到最紧,然后松开一点,这是他的习惯。
“你那个朋友——周屿。”他叫出了名字。不是“那小子”,不是“他”。是完整的两个字:周屿。
“是。”
“上回在火车上,”老韩顿了一下,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很细的金属震动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只响了不到不到一秒钟。“他喝我的药茶,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了。那茶一般人喝不下。”
陈渡知道老韩在说什么。不只是药茶。老韩这辈子只给两种人倒过茶:一种是他的队员——受伤的、累了的、赛前紧张得睡不着的;另一种是他觉得值得敬的人。他给周屿倒了两次——去年预选赛一次,今年全国赛一次,在火车上主动说“你也喝点,养胃的”。用的是“也”字,这个词在他的语汇里绝不轻易加给一个非运动员——只有一起流过汗、拼过命的人之间才用“也”。但他在火车上把这个字给了周屿。
“韩指导。”陈渡忽然叫了他一声。他站在鞋柜旁边,手指还握着鞋柜的边缘。
“嗯。”
“除夕您去哪儿。”
老韩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咔嗒一声。这个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弹了一小段距离——碰到垫子吸收了一部分回音,碰到高处的窗户又折回来,剩下的尾音极短极短。
“馆里,”他说,“这灯得亮着。”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老韩。这个人的膝盖是坏的,走路时右脚会比左脚慢半拍,下楼梯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扶着扶手。他的半月板碎了几十年,每次换季都疼,冬天疼得最厉害。但他每天第一个到训练馆,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和时钟一样准时。拧开杯盖,在垫子边上等。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的工资不包含除夕留守。他从退役那年算起,四十年了,他腿上的伤退了役,但他心里那个“教练”从来没退过。
陈渡放下鞋柜边缘的手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韩的长椅上。
是一个小塑料袋。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和每天早上保温袋里装护手霜时用的同一种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加热贴——外面药店卖的都是无香型的,这是体育大学内部才有配的麝香型,加热时间比普通同款长一倍。铜版纸包装上印着体育大学的校徽,右上角有手写的“渡”字。是用签字笔写的,笔迹和那两张价签上歪歪扭扭的“每场都赢”如出一辙——最后一个笔划都带个小弯钩。墨迹是深蓝色的,在铜版纸上略微洇开了极细微的墨晕。
陈渡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了。全国赛前老韩给他的那批加长型加热贴,他一共用了两片——赛前贴在右肩冈上肌那片旧伤上贴了一宿,决赛前又贴了一宿。剩下的全在这里。包装上是新的,还没撕封口。他把这些加热贴用手绢包好放回塑料袋,系好结,趁除夕前送来。
老韩把那几片加热贴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是校徽。背面是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他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把加热贴翻回正面,看着那个手写的“渡”字。那个字的最后一个弯钩,和价签上“每场都赢”的“赢”字最后一笔一模一样——写到笔芯快没墨了还在往下按,留下一个由深至浅的拖尾。然后他把加热贴放进棉大衣内侧口袋。口袋的位置在左胸,和心脏齐平。他拍了拍胸口,布料的拍打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很轻,但很实在。棉大衣上是多年积攒的护粉粉尘和训练馆器材金属气味——他用这双手给不知道多少队员发过加热贴和护膝。现在他学生把省下来的加热贴主动放在他手心里,包装上写了名字。
“用了就不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