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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6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不用还。”

老韩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叶已经完全泡淡了,杯底能看见几片完全展开的老叶。他盖上杯盖,拧紧。螺纹在最后一圈滑了一下,他重新对准再拧紧。然后他指了指门口。

“走吧,别误了班车。你那个朋友——请他下次再来喝药茶。固本培元的方子我换一个,加点甘草,没那么苦了。”陈渡点了点头。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外面很冷,冷得鼻腔里瞬间结了薄薄一层冰刺。但体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站得笔直——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树皮上被风吹裂的纹理,一层叠一层。他走到训练馆前面的甬道上才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已经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捡起掉在垫子上的几块护粉碎片。动作很慢,腿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和长椅底下保温杯那声咔嗒刚好是同一个频率。他把护粉碎片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站直了腰,看着垫子上那块磨损的区域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他把门拉上。训练馆门口的窄长水泥台阶上还有郑阳昨天走的时候踩出的前脚掌印记——和垫子上那些鞋尖深的印一模一样的轮廓。他在这一秒懂得了老韩口中“灯得亮着”这句话,到底垫了多少年的孤与独。不是为了仪式感,更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伟大。是万一有哪个孩子推门进来,这个馆里还有人在。

后来,陈渡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的细节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从小叔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月亮很高,后街的路灯亮着一排。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火药味,和火锅的底料味混在一起,冷风裹着炸油条的焦香和便利店里关东煮的鲜甜在整个后街来回转。周屿走在他左边,羽绒服袖子偶尔擦到他的袖子,发出尼龙面料摩擦的极细微声音。周屿手里拎着从小叔那边打包的保温袋——虾滑和羊肉片,电磁炉被推在陈渡带来的旧行李推车上。推车的轮子有些歪,周屿隔一阵就低头检查一下支架有没有松动,但没开口说让陈渡来推。

除夕夜的后街很安静,便利店灯箱白光照亮了门前几米远的柏油路,关东煮的格子还剩萝卜和鱼豆腐,第三和第四格,和往常一样。巷口那个坑还在,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积着一小片还没完全炸开的红色鞭炮纸屑,在水面上散成一圈细细的红边。他们习惯性地绕了一下,绕的时候两个人的步幅保持一致,几乎同时从坑边拐过去。陈渡没低头看,周屿的手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就收了回去。两个人并排踩在巷口新铺的透水砖上。

这一年结束了。这个来年会在天亮时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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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地生根

第二年春天,老韩退休了。

退休手续办得悄无声息。体校人事处往训练馆贴了一张通知,和每年除夕前老韩贴的那张“春节期间照常开放”并排。一样的红纸,一样的毛笔字——人事处的小年轻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收笔从来收不住,那个“退”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像是写的人舍不得写完。老韩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手背在身后,保温杯搁在脚边,杯盖拧开了,热气在春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这个练字不行。”

小年轻挠了挠头,说韩老师您给写一个。老韩接过毛笔,在那张通知旁边的半张红纸上写了“照常开放”四个字。收笔的时候最后一个“放”字的捺画还是拖了半寸——和他在训练记录本上所有的最后一笔一样,收不住。他把毛笔还给小年轻,弯腰拿起保温杯,走了。走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但步幅很稳。他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四十多年,从水泥地走到水磨石,从水磨石走到地胶,现在退休了,走路的节奏还是和每天早晨六点半进馆时一模一样。

他把训练馆的钥匙交给了陈渡。

那是他退休手续办完后的第一个下午。训练馆里刚结束下午的对抗训练,郑阳和许亮还在垫子上互相压着做拉伸,陪练在器材室收拾护具,新来的几个新生蹲在墙角擦垫子上的汗渍。陈渡正站在场边翻训练记录本,右手拿着笔,在许望那一栏写了“滚桥弧线仍需加强”。老韩从办公室走出来,棉大衣的扣子还是只剩两颗,保温杯攥在左手里。他走到陈渡面前,站定,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那把钥匙是老韩用了二十多年的铜钥匙。齿尖已经被锁孔磨薄了,最外侧那道齿槽比里面几道浅了大概半毫米,是每次开门时锁芯弹簧回弹反复摩擦造成的。钥匙柄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尼龙绳——陈渡系上去的那根。绳子在老韩的裤兜里被攥了无数次,尼龙纤维的边缘已经松散了一些,有几股纤维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但颜色没褪,还是那种深到近乎于黑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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