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66)
“前几年的不用看。看最近三年的。”他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指腹的老茧在纸面上蹭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个是去年进来的,底子不错,技术基础比同期队员扎实。就是太瘦,五十公斤级的骨架扛不住对抗。你帮我盯着他多吃点。”
陈渡低头看那一页。是老韩的笔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泥带水。许望,十五岁,五十公斤级。旁边用铅笔写着:“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流。训练态度认真,但不敢主动要保护。需长期观察。”铅笔的字迹比其他记录要轻,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犹豫了一下,怕自己写的太重会变成对这个孩子的预判。
陈渡翻开其他本子。每一本的记录方式都一样——日期、体重、体能数据、技术动作完成度、需要加强的项目。有些队员的名字旁边画了星号——一颗星是“有潜力”,两颗星是“重点培养”,三颗星是“可冲击省赛前三”。星号旁边用铅笔写了备注,字迹比正式记录更潦草——“肩膀太紧”“核心力量不够”“心理素质待加强”“体能分配不合理”。陈渡翻到一个画了三颗星的名字,备注写着“爆发力好,但容易急躁。需要磨。”那是郑阳。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圆圈——老韩在圆圈里又画了个笑脸,笑脸的嘴角是歪的,大概是被画的时候训练馆的门被风吹开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那半边桌面上。桌面凹下去的位置他放了一个新保温杯——不锈钢的,和老韩那个同款同一个牌子,杯盖的螺纹拧起来比老韩那个紧,要用力拧才能完全闭合。杯身上还没有擦痕,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完整的哑光。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底压在桌面凹痕边缘——不在凹痕正中央,偏了两厘米。那是他自己的位置。老韩的位置在桌子那半边,和他隔了一摞训练记录本的距离。
三月开学。训练馆来了新生。
每年春天都有一批新生进队。省体校的摔跤队在全省各个县体校都有选拔通道——县体校推荐苗子,省体校组织测试,通过的就可以入队。今年这批新生一共六个,年龄从十四到十六,体重级别从四十六公斤级到六十二公斤级。
老韩虽然退休了,但新生报到那天他还是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拉链外套,袖口的松紧带还是松的,拉链头还是那个换过的金属头——银色,比原本的黑色塑料头大一圈,拉起来有点卡。头发梳得很整齐,花白的鬓角剃得比平时短,露出耳廓上方那一小块晒痕——是每天下午站在训练馆门口目送队员离开时,被西晒的太阳反复晒了十几年晒出来的。他坐在长椅上,保温杯搁在脚边,看着新来的孩子们在垫子上排成一排,像看着一批还没拆封的训练器材。他的目光在新生的训练鞋上一一扫过去——鞋底有没有磨出弧度、鞋带有没有系紧、脚踝有没有旧伤。这些细节他看了四十多年,现在不归他管了,但他还是看。
陈渡站在垫子边上,手里拿着老韩留给他的训练记录本。他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往前站一步。新生们穿着刚领的训练服——衣服的褶子还没洗开,肩袖位置的折叠痕迹还很深,护膝是新的,松紧带还没被反复拉伸过。训练鞋的鞋底还没磨出弧度,鞋底的橡胶颗粒在垫子上踩出的声音比旧鞋更脆,没有旧鞋那种被磨损后略显闷哑的触地声。有几个明显紧张——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捏着,肩膀缩得很高,眼睛不敢往前看。
最后一个个子最小的男孩站在角落里。他比其他新生矮了大概半个头,瘦得锁骨在领口里支棱着——锁骨两端在皮肤下凸起两个小小的骨点,像是没有被任何多余的软组织覆盖。训练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口挽了两圈,裤腿也挽了两圈,护膝在膝盖上滑下去又被他自己拉上来,拉上来又滑下去,反复了好几次。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训练鞋鞋尖,不敢看任何人。训练鞋是新的,鞋头上还有一层没有完全撕干净的标签残胶。
陈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翻了翻训练记录本——许望,十五岁,县体校推荐上来的,自由式摔跤五十公斤级。备注栏里老韩写的那行铅笔字还在:“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流。训练态度认真,但不敢主动要保护。需长期观察。”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男孩面前。
“许望。”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是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面孔,下巴上有一小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他的目光不往上看,也不往下看,就停在陈渡鼻梁上。那种不敢看人、但又不得不看、于是只好把目光停在对方鼻梁上而不是眼睛里的眼神——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竖起耳朵的野兔子。陈渡自己在器材室的地铺上躺了那么久,在便利店里低着头接过那么多碗关东煮,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不是胆小。是习惯了不被保护,所以学会了用最低的姿态观察环境。